124.飞驰
作品:《安屿思渡》 “救命啊,快放我出去,我要下车!”
汽车顺着空无一人的城郊公路往前猛冲,引擎的闷响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风把陆屿舟的头发吹得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他吓得双手直接拍打在车窗的玻璃上,指节绷得泛白。
车轮碾过路面散落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车速快到路边的香樟树连成一道模糊的绿影,连远处黛色的山尖都在视野里飞速往后退去,连轮廓都来不及看清。
黄思雅稳坐在驾驶位上,指尖轻轻搭着方向盘,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没忍住地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扬起来,扫过脸颊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凉意,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松弛:
“一个大男人,这点阵仗都扛不住?这路上半辆车半个人都没有,连个横穿马路的流浪猫都碰不到,刚好适合我来练练手。”
“你这哪里是在练车,你这是直接在公路上飙车啊!”
陆屿舟的视线落在飞速往后退去的白色路面标线上,那一道道线快得像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白链,他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安全带又往紧里拽了拽,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声: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晕车的,可你这……可你这根本就是在开过山车吧!”
黄思雅没再理会他带着哭腔的哀求,目光慢慢越过挡风的玻璃,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整个人彻底沉进了眼前漫开的晨光里。
金色的朝阳一点点从厚重的云层底下探出头,暖融融的光影一层层地铺洒下来,先是染红了最远处的山尖,再顺着公路的方向往这边漫来,最后落在车厢里两个人的脸颊上,给他们的眉眼轮廓都勾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黄思雅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安安静静、毫无心事地盯着日出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学生时代的记忆里,每天出门上学时天还没亮,天边只有几颗没沉下去的残星,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时,她已经坐在教室里摊开了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算得沙沙作响。
等下晚自习放学回家,头顶的天幕早就彻底沉进了暮色里,连最后一点晚霞的影子都看不见,路灯顺着街道一盏盏地亮起来,她走在路上还在想今天学习的知识点。
就算上了大学,她的日程表也被自己和父母安排得满满当当,专业课、竞赛、琴行的活动都排得密不透风,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那些日出日落、潮起潮落的日常景象,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停下来好好地看上一眼。
刚高考完那阵,她抱着满心的期待去驾校报名学车,所有的理论知识点她都能倒背如流,科目二科目三的实操动作,教练在旁边演示几遍,她就能做得丝毫不差。
可那时候的练车场被铁网围得严严实实,所有动作都被规定得死死的,打多少方向、踩多少油门,差一毫米都不行,那种被条条框框死死规训的感觉,让她一点都没觉得开车是件能让人放松的事,只觉得又是一门需要考满分的新课程。
直到此刻,她握着方向盘在这条空旷的公路上往前飞驰,压在心里十几年的那股憋闷,终于顺着灌进来的冷风散了大半。
她不是不知道超速的危险,那些安全守则她早就烂熟于心,可攒了太久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像一匹第一次挣脱缰绳的马,脚下踩着没有尽头的平整公路,耳边只有疾风的声响,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往前狂奔一次。
“求你了,再不停车我真的要吐了……”
陆屿舟的脸已经泛出一点不正常的青绿色,他捂着肚子,指尖冰凉,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黄思雅的衣袖,布料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额角都冒出来的冷汗,无奈地耸了耸肩,脚下重重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光滑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几道浅黑的印子,车子往前滑出了几米,稳稳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陆屿舟的身子狠狠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差点直接撞在了中控台上。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把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一边,刚缓过神,就听见身边的黄思雅笑得肩膀都在抖,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轻轻颤动。
“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就这点小事反而还慌成这样?”
“我家司机要是敢这么踩油门……我只会当场就把他给炒了……”
陆屿舟扶着车门把手,指尖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颤意,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清晨暖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路边青草和野菊的淡香,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刚才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垮了下去。
黄思雅也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带着点体温的温度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上:
“没事吧?我刚才确实开得有点急,你该不会真的哪里不舒服吧?”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带我出来兜风看风景的,没想到你是直接给我上演了一场速度与激情。”
陆屿舟笑着摆了摆手,额角的冷汗还没完全消下去。
“别担心,我体质没那么差,刚才故意逗你的,哪有那么容易吐。”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反胃感,却半点都没散下去,胃里还在跟着刚才的车速一阵阵发紧。
“看你这脸色发青的样子,快过来坐会儿缓一缓。”
黄思雅笑着扶着他走到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木质扶手被太阳晒得坐上去一点凉意都没有:
“真没想到你这么经不住吓,我虽然开得快了点,可全程都没压线没闯红灯,连路边的小石子都没压到,哪里有你表现得这么夸张。”
“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学艺术出身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陆屿舟坐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紧的太阳穴:
“你刚才那架势,我真的以为下一秒车就要直接飞起来了,连人带车要一起冲到路边的田地里去,换谁坐在副驾都得被吓个半死吧。”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话说回来,男生不都应该对赛车很感兴趣吗?我一个女生小时候都跟着父母去现场看过几场正式的赛车比赛,场边全是举着相机尖叫的观众。”
“这和性别没关系,每个人的喜好本来就不一样。”
陆屿舟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转过头看向她,眼里还带着点没散下去的惊魂未定:
“你还去现场看过赛车比赛?难道你以前还下场玩过?”
“那倒没有。”
黄思雅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稳稳挂在蓬松的白云中间,把整片天空都照得透亮:
“我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现场看过几次,那时候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运动,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疼,急刹车的刺耳声响听得我浑身都不舒服,坐了不到半小时就闹着要走。没想到今天自己握着方向盘跑了一路,风往脸上吹的感觉这么舒服,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
陆屿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长椅的扶手,发出几声轻响:
“这点我倒是和你挺像的,我从小就也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比起闹哄哄的派对和酒局,我更愿意一个人待在收藏室里,对着一幅古画看上一整天。”
他伸开腿,指尖轻轻蹭过裤腿上沾到的草屑,语气里漫开一点淡淡的怀念:
“我还记得小时候,下雨天我就搬个坐在家里的书房窗边,听我妈坐在钢琴边弹舒缓的古典曲子,外面的雨轻轻打在玻璃上,滴答滴答的声响混着琴声,那是我这辈子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仿佛世上所有烦心事都
不会出现在眼前。”
“这世上有的人是虽生犹死,有的人却是虽死犹生。你的妈妈虽然不在了,可她留在你记忆里的那些温柔,永远都不会逝去。”
黄思雅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指尖带着点温柔的温度,顿了顿又开口:
“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常玩的运动?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和竞赛上,虽说身体素质也不算差吧,可也从来没认真花时间在运动上过。”
“我小时候倒也学过不少,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高尔夫,报了七八个兴趣班,只不过学了一圈最后都没坚持下来而已。”
陆屿舟抬了抬手,指了指虎口处早年练箭留下的浅淡压痕,那道印子在他的皮肤上留了快十年,早就消不下去了:
“要是说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也就马术和射箭两样。我十岁那年跟着我外公去草原上玩,看见当地的牧民骑在马上拉弓射箭的飒飒之资,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这两样,一直练到了现在。”
“你还会骑马?我以前只在古装剧里见过,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风把衣袍吹得扬起来,想想就觉得特别酷。”
黄思雅的眼睛亮了一瞬,抬起胳膊比了个举弓的姿势,指尖往后轻轻一拉:
“不过射箭我肯定不行,我从小准头就差,小时候玩弹弓连十米外的矿泉水瓶都打不中,扔飞镖十次有九次都会脱靶。”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我练了这么多年,基础的技巧早就摸熟了,保证你学两次就能射中靶心。”
陆屿舟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存了很久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马术服,骑在一匹通体油亮的黑马上,手里拉着弓,弓弦绷得很紧,箭尖直指远处的靶心,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都绷得很舒展,完全没了平时温吞的模样。
“这些东西学起来都不难,本来就是用来打发时间放松的,你完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射不中也没人笑你。”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还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黄思雅说着站起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着他挑了挑眉毛:
“快上车,现在时间还早,我这次保证开得稳稳当当,带你去看看风景,绝对不猛踩油门。”
陆屿舟看见她这架势,下意识往长椅的另一边缩了缩,脸上满是抗拒,摇了摇头:
“别……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刚才胃里的东西都快翻上来了,就饶了我吧,我们在这里坐会儿吹吹风就行。”
“别这么紧张,刚才就是跟你闹着玩的。”
黄思雅上前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把他拉起来,指尖晃了晃他的手腕:
“我保证这次绝对不猛踩油门,二十码的速度慢慢往前挪,绝对不会吓着你。”
“可是……”
没等陆屿舟把话说完,黄思雅已经半推半扶地把他塞进了副驾驶座,“咔哒”一声帮他把安全带扣好。
陆屿舟趴在车窗边拍着玻璃喊道,语气里全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喂,哪有你这样强人所难的,早知道刚才我就把车钥匙藏起来了。”
黄思雅没理会他的抗议,快步绕回驾驶座坐好,随手就把车门落了锁。
陆屿舟在副驾上拧了两下门把手,根本打不开,只能不情不愿地靠回椅背上,认命地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
“至于摆出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吗?”
黄思雅笑着拧动钥匙挂挡,引擎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车子飞快地往前驶了出去,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片细碎的浮尘。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放过我啊——”
陆屿舟拖长的尾音混在风里,路边连片的花田顺着视线铺展开来,明黄色的花浪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们的车很快就融进了远处漫开的晨光里,连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都慢慢散在了水天相接的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