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天台
作品:《安屿思渡》 端午的艾草香还没从窗棂缝隙里散干净,六月的烈阳就已经褪去了春末的温吞,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一寸寸地漫过窗沿。
玻璃滤去了最扎眼的锋芒,把几缕碎光铺在房间光洁的原木地板上,风还没动,光里浮着的细尘先慢悠悠地飘了起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软而长的影子。
阳光顺着黄思雅露在裙摆外的脚踝慢慢往上爬去,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快四十分钟。
膝盖自然地屈着,两条腿随意地向前伸去,一只手轻轻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往后撑着座椅稳住身体,肩线松松垮垮的,连脊背都没刻意绷直。
沿窗吹过来的风掠过人的耳畔时,力道轻得像羽毛蹭过,捎带着把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吹起来,贴在微热的侧颈上。
她连动都没动,只有眼睫在风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陆屿舟坐在半米外的画板前,木架支得很稳,画布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的画笔时而探进一旁的调色盘里,蘸上半饱的颜料,时而在画纸上落下细碎的笔触。
目光每隔几秒就抬起来,落在面前纹丝不动的人身上,停不过两秒,又飞快地落回到眼前尚未完成的线条里。
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晕开,蔚蓝的天空,洁白的长裙,还有落在发梢上的那层浅金,都在一点一点地在画布上显形。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叠着,裹着夏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绕着画板又飘过黄思雅的身侧。
陆屿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握着笔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沉,一直绷着的肩线骤然松了下来。
他把笔搁在侧边的颜料架上,头从画板后面探出来,额角还沾了一点没注意到的湖蓝颜料,对着黄思雅笑了笑:
“搞定了,快来瞧瞧。”
黄思雅这才卸下了姿势,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哒声响。
她连忙甩了甩压得发麻的手臂,又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酸胀的小腿,裙摆随着动作晃出一道软弧:
“总算画完了,我当初还以为最多只要半个小时呢,哪想到要我僵着一个姿势不动这么久,腰都快要断了。”
“这可是专门给你画的肖像,自然要精细些,花的时间哪能和随手画的速写比。”
陆屿舟用指尖蹭掉手背上沾着的一点赭石色颜料,又伸手解开身前那件灰蓝色的绘画罩衣系带,布料上星星点点全是干透的颜料印子:
“辛苦你了,还专门抽一上午来给我当模特。”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反正现在临近学期末,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也早就停了,剩下的几门考试复习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挤这点时间出来根本不算什么。”
黄思雅慢悠悠地从椅子上撑着站起来,脚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发麻,她趿着旁边的运动鞋,几步走到画板跟前。
白麻布上的油画色彩像被阳光浸过一样,没有半分生硬的堆砌。
画里的她双眼微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在她的发梢和裙摆边缘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远处的蓝天在画面最边缘虚成一片柔和的浅蓝,既不抢镜,也绝不会被人忽略,连落在地板上的那几道影子,都带着和此刻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温度。
黄思雅弯下腰,脸离画布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还没干透的颜料层。
她看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扭过头望向坐在一旁正擦手的陆屿舟,弯了弯眼睛:
“可以啊你,画得这么好看,说是油画,感觉都快比相机拍出来的还真实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画纸边角那片最浅的蓝色,颜料还没完全干透,一抹淡蓝顿时沾在了她白皙的指腹上。
她连忙抽过旁边搁着的纸巾擦了两下,指尖的蓝印子淡下去一点,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陆屿舟:
“说起来你不是学音乐出身的吗?怎么对油画的技法也拿捏得这么专业?”
“我现在做的本来就是艺术品鉴赏的工作,又不是只对着乐谱过日子。”
陆屿舟轻轻站起身,伸手把画板上的画往自己身侧微微拢了拢,怕窗边吹过来的风把还没干的颜料吹得晕开:
“乐曲、画作、书法、雕塑,这些东西的门道我要是摸不清,以后怎么去鉴别真伪,怎么给客户做点评推荐?总不能拿着别人的藏品,连笔触的深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他抬手理了理刚才被罩衣压出褶皱的衬衫袖口,目光落在那幅还泛着油画颜料特有光泽的画面上,语气很轻:
“等这画完全干透了,我找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给你做个专门的实木画框裱起来,送给你,怎么样?”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黄思雅的视线落在画布上那些还带着湿润反光的颜料上,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敢再碰:
“具体要等多久才能完全干透啊?”
“表面触干倒不需要多久,几个小时之后,表面的颜料层就不会再沾手了。”
陆屿舟把那件沾着颜料的罩衣拎起来,挂到旁边门后的衣架上,布料上的颜料印子有的在阳光下还闪着新鲜的光泽,有的却早已沉成了暗哑的色块,像一段段被尘封起来的旧时:
“但油画颜料里的油层要完全氧化干透,能经得起装裱时的拉扯,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两年都有可能。”
“要这么长时间?那还是算了吧。”
黄思雅忍不住笑出了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画布上移开:
“我以后要是想看一眼,直接来你这里不就行了,何必还要等个一年半载,再大费周章地挂回我那里去。”
她转身往房间门口走,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对着站在画板前的陆屿舟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的虎牙上,亮得很清晰:
“不过你可得给我收好了,别等以后我哪天想起来要找它,你转头就把它和你家里那一堆藏品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来了。”
陆屿舟正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拍了拍积了一层薄灰的窗帘,布料上的浮尘在阳光里扬起细小的晨雾。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嘴角的笑意没压住,漫到了眼角眉梢:
“当然。”
黄思雅轻轻带上房门,站在门外幽长的走廊里。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三步远,墙上就挂着一幅装在展示框里的作品。
有的是水墨山水,墨色浓淡晕开得恰到好处;有的是水彩静物,透明的颜料在纸上留着水痕;有的是笔力遒劲的书法,墨迹里还能看出运笔时的力道;还有几幅黑白摄影,把某个瞬间的光影永远定格在了玻璃后面。
黄思雅对这些东西本来就没多少系统的涉猎,一幅幅看过去,连大部分作品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说评判出什么高低好坏,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觉得哪幅颜色看着舒服,就在它面前多停留两秒。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落地窗前直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凉意,黄思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转过头,顺着走廊往两头望去,数不清的房门依次排开,每面墙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整个走廊像个没有标识的迷宫。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大晚上这里的灯全关了,月光从尽头的玻璃窗透进来,一地都是画框投下的方方正正的影子,那景象说不准还真有点让人发怵。
“怎么了?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陆屿舟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几乎要和走廊里的风声混在一起。
黄思雅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她扭过头去,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勉强漾开一抹笑意:
“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你家二楼这么大,数不清的房间,走廊绕来绕去像迷宫一样,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在这里走了这么久都不会迷路的。”
陆屿舟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愣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点回音:
“这些房间大半都是用来放藏品的储物室,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三年,哪幅画挂在哪面墙,哪个房间放着哪类藏品,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再说管家那里还有每一件藏品的详细归档记录,哪间房对应哪个编号,门牌号标得清清楚楚,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他说着,伸手按开了走廊墙边的开关,暖黄色的壁灯一盏接一盏顺着长廊亮起来,把刚才还藏在阴影里的画框边缘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你的家境也不算普通吧?怎么连这种大户型的走廊布局都觉得新鲜?”
“我?我家的布局和你这里完全是两个极端。”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冰凉的墙面上蹭了一下:
“我爸妈为了方便盯着我学习,当初装修的时候直接把多余的隔墙全拆了,整层楼里除了客厅和书房,就只有我和他们的两个卧室,连多余的客房都没留。真要是像你这里一样走廊绕来绕去,房间数都数不清,只怕他们连夜就要打电话请装修队过来,把这些碍事的墙全砸了。”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有什么极淡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去,随即又笑着摆了摆手,把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扫得一干二净:
“不说他们了。话说回来,你这墙上挂了这么多幅作品,我刚才扫过去,里面好像也有不少油画吧?真要按你刚才说的,等颜料完全干透才能装裱,那这些画岂不是每一幅都要等上好几年?”
“这倒真不算什么需要费心的事。”
陆屿舟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层浅影,他笑着抬手指了指自己:
“真要论起来,一幅好的油画作品,创作者坐在画布前一笔一笔打磨的时间,说不定比颜料从里到外完全干透的时间还要长。如果连这点等上两三年的耐心都没有,我平常怎么追着那些藏家谈合作,怎么耐着性子和他们磨藏品交割的细节?”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通往天台的楼梯口,示意黄思雅跟着他走:
“你别看着我好像只是个天天坐办公室的总监,实际上需要我全国各地跑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几年的日程本里,出差的航班信息写得密密麻麻,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他向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了半秒,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愣了一瞬,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曾经一门心思只想着把所有时间都排满,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如今再回头望去,反倒不知道当初到底错过了多少本该好好留意的人和事。”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他伸手轻轻推开天台的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从头顶的玻璃穹顶直直地洒下来,墙边一圈都种满了长势旺盛的绿植,叶片绿得发亮。
不远处的露天泳池水面被阳光晒得发暖,波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闪烁着细碎的艳影。
一旁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金属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黄思雅随便挑了个边缘缠满常春藤的秋千坐下,绳索晃了两下,带起一阵微风。
鼻尖掠过一阵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温度的空气,对着站在护栏边的陆屿舟开口:
“好好抓住眼前的每一刻,就是对过去那个连轴转的自己,最好的补偿了。”
清风拂过她的脸颊,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微微闭上眼睛,任由风裹着花香往衣领里钻去。
一旁的陆屿舟靠在冰凉的金属护栏边,轻轻地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天台的围墙,飘向了远处铺着阳光的城市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黄思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隔着薄薄的布料,震得大腿外侧都能感觉到清晰的麻意。
她慢悠悠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方才还带着松弛笑意的神情猛地一紧,来电显示上明明白白跳着“叶识清”三个字。
她几乎是立刻就划开了接通键,指腹在屏幕上滑得太快,差点没按准接听的图标。
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她太清楚叶识清的性格了,生怕这个时间点突然打来电话,又是闹出来了什么大事。
几秒短暂的电流声沙沙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下一秒,叶识清的声音顺着听筒飘过来,平静到了近乎诡异的程度,没有半点波澜:
“你……能来一趟我家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