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冬阳

作品:《安屿思渡

    今年的圣诞节恰好落在周末,天刚蒙蒙亮起,黄思雅便换好工作服,将藏青色围巾绕了两圈裹住半张脸,推着电动车出了门。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等她沿着熟悉的街道骑到奶茶店门前时,远远就看见卷闸门已经向上拉起了大半。

    老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她把电动车在树底下停稳,推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先漫了出来。

    赵奕然握着扫帚的身影在灯光里轻轻晃着,地面上已经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连边角散落的碎冰都被铲进了簸箕里。

    “早上好,大冬天的没想到你也能起这么早。”

    黄思雅随手带上门,指尖先触到门沿的冷意,便下意识把门关得严实些,不让外面的寒风跟着钻进来。

    她解下围巾,脖颈处还留着毛线蹭出来的浅红印子,缩着肩轻轻打了个寒颤。

    赵奕然回头瞥了她一眼,扫帚靠在墙边,嘴角漫开一点浅淡的弧度:

    “大清早的你就穿这么点,就你这小身板,不得被冻出病来?”

    黄思雅没接话,只朝他弯了弯眼睛,递过去一个清浅的笑,便转身走到操作台后,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当日的物料。

    奶缸在水流下发出轻响,煮茶的壶慢慢腾起细白的雾气,一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细碎的声响里慢慢淌了过去。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黄思雅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奕然的言行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可两人偶尔在柜台边擦肩而过时,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说不明的微妙,隔着一层薄凉的距离,又藏着点若有似无的涩意。

    时针慢慢挪过十二点,店里的午间高峰渐渐落了下去,黄思雅解下围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轻轻揉了揉站了一上午而发麻的小腿。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眼望向柜台前还在低头清点账单的赵奕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响,便轻声开口:

    “我先去吃午饭了,你也早点去吧。”

    赵奕然没回头,笔尖顿了半秒,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又重新落在了账目上。

    正午的阳光把清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落在街边白茫茫的积雪上,给每一片雪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黄思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过,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店铺——从去年开始在这里做兼职,周边的快餐店、小吃店她几乎都吃遍了,此刻望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却半点提不起推门进去的兴致。

    她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街的深处。

    一家挂着蓝布门帘的小面馆忽然撞进视线,门帘缝里飘出几缕热汽,混着骨汤的香气漫过来。

    店里客人不多,后厨传来轻轻的翻炒声,隐约能看见一对中年夫妇忙碌的身影。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点了一碗热汤面,便在靠窗的空位坐下,指尖划开手机。

    秦韵音刚发来几张大学的照片,圣诞节的校园里全是落雪,中央广场的圣诞树缠满了暖黄的彩灯,她站在树底下,围巾被风扬起一角,笑容还像从前那样明亮温柔。

    屏幕暗下去的片刻,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瓷碗边还带着点烫手的温度,耳边传来一阵略带拘谨的熟悉声音:

    “请……慢用。”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沈霁安的眼睛里。

    他鼻梁上的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脸颊泛着浅红,不知道是被外面的寒风冻的,还是被面汤的热汽熏的——亦或是什么旁的缘故。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了,眉眼弯起来,语气里添了点意外:

    “好巧啊,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沈霁安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尖蹭过镜片上的白雾,耳尖还泛着薄红:

    “这是我爸妈开的店,我平常放假了……就来这里搭把手。”

    黄思雅低头看向面前的汤面,葱花浮在清亮的骨汤上,香气慢慢散开,又抬眼往后厨望了一眼,那对夫妇正隔着窗口往这边看去,她便笑着开口:

    “原来如此,作为同学,当真是缘分。”

    后厨的女人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的手,快步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霁安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温和:

    “霁安啊,这是你朋友吗?我可从来没见你和哪个陌生人能聊得这么投入。”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望向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眉眼和善的女人,语气轻柔:

    “阿姨好,我叫黄思雅,是沈霁安的同班同学。”

    “你就是黄思雅啊?”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全是惊喜:

    “霁安可总在家里提起你,说你不仅功课好,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着光呢。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一看就是一位气质出众的姑娘。”

    黄思雅愣了愣,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霁安,他几乎要把身子缩到墙角,脸颊红得几乎发烫,指尖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她连忙摆了摆手,笑着开口:

    “阿姨您过奖了,沈霁安才是真的优秀,他的文学功底在班里没人能比,我听说他从来没特意学过写作,全靠自己看书积累,真是特别有天赋。”

    阿姨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沈霁安往桌边拉: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害羞了,平时跟人说话都躲在我身后。”

    她稍一用力,就把沈霁安按在了黄思雅对面的椅子上,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以后你可得多帮帮他,要是能把他这闷葫芦的性子带得开朗点,阿姨可就太谢谢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轻快:

    “你们俩慢慢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阿姨先去忙别的。”

    望着阿姨掀开门帘走回后厨的背影,黄思雅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沈霁安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他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都微微泛白。

    “不用这么紧张,沈霁安同学,我们认识都一年多了,没必要这么拘束的。”

    沈霁安像是被她说的话惊到了,身子猛地一颤,放在桌边的胳膊扫到了筷子,碗沿轻轻晃了晃。

    他连忙伸手把碗筷扶稳,指尖蹭过碗边,急得额角冒出一点细汗:

    “欸欸欸……对不起!”

    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眼神飘到窗外的积雪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话说回来,你放假了怎么还出来吃午饭?不在家里休息吗?”

    黄思雅拿起筷子,低头迟了一口热面,暖意从舌尖缓缓滑到胃里,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来话长,我从去年开学,就在这条街尽头的那家奶茶店做兼职,今天还是第一次走到这边来吃饭。”

    “做……做兼职?”

    沈霁安猛地抬眼,眼里满是疑惑,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怎么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

    黄思雅摆了摆手,筷子在汤里轻轻搅了一下,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放假待着太闲了,出来打发点时间,顺便赚点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方便。”

    沈霁安的眉毛却没松开,眉眼间漫开一点少见的认真,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你平时放假的功课都是怎么安排的?我们这学期的课程越来越紧了,期末的考试和作业堆在一起,你怎么还能分出这么多时间去店里?”

    他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淡的褶皱,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面前浮着热气的面碗:

    “其实,你家里的情况……我多少听夏雨荷说过一点。”

    黄思雅挑面的动作猛地顿住,筷子尖悬在汤面上,几滴热汤轻轻溅起细碎的涟漪。

    她没立刻抬头,只沉默着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像窗外落在雪上的阳光:

    “这样啊,她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

    “没有没有!是我主动找她问的!”

    沈霁安慌得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摆了摆,指尖差点碰翻桌边的醋瓶:

    “我……真的特别佩服你……明明家里已经给你铺好了那么平顺的路,你却偏要选自己想走的那一条,哪怕这条路看起来……要难走太多。”

    黄思雅抬手把脸颊边垂落的

    长发别到耳后,指节蹭过微凉的耳廓,声音慢了下来:

    “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被他们安排得妥帖,小到周末要上的兴趣班,大到以后要上的学校,我连半分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顺着他们画好的线往前走。”

    她握着筷子在面汤里慢慢搅动,漩涡把浮起的葱花卷到中心,又轻轻散开:

    “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我不想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一切就都被定死了,连一点点自己摸索的机会都没有。我想活成我心里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在他们手里,变成一件按标准打磨出来的、没有自己丝毫温度的摆件。”

    沈霁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轻轻晃动的筷子上,眼底浮着一点似懂非懂的软意,末了还是轻轻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艳羡:

    “你真的太勇敢了。要是换作我,肯定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思,连试着走一条他们不认可的路的勇气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小碟脆生生的腌萝卜被轻轻放到桌边,瓷白的小碟子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水珠。

    黄思雅抬眼,撞进阿姨满是暖意的笑眼里,那笑意朴实又真切:

    “思雅啊,你头一回上门,阿姨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是我们自己腌的萝卜,脆得很,解腻。”

    黄思雅接过来,指尖碰到碟子的微凉,没好推拒,只能软着声音应了句:

    “谢谢阿姨。”

    看着她转身快步走回后厨的背影,黄思雅捏着筷子笑起来,抬眼看向对面的沈霁安:

    “你妈妈人真的太热情了,头一回见面就这么照顾我,说起来,你和她的性子还真不太像。”

    沈霁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尖:

    “我爸也是个话少的人,平时一天说不了几句,连笑都很少见。但他特别沉稳,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都能办妥,嘴上不说,真遇到事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黄思雅顺着他的话往后厨望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擦灶台,动作慢而仔细,眉眼不算出众,整个人却浸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踏实感,像墙角立着的旧木凳,不显眼,却永远让人觉得安稳。

    “你的父母一定都很疼你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眼底漾开一点软和的光:

    “之前你跟我说,以前总被班里同学排挤,可我看你现在,从来没被那些不好的事困在里面。”

    沈霁安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的纹路,声音低了些:

    “算是吧。以前我在学校受了委屈,他们也跑去替我出过头。虽然他们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对我的心意,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切。”

    黄思雅端起碗喝了一口剩下的面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你之前说,他们在写作上帮不了你什么,可我一直觉得,能有一对永远站在你身后的父母,就已经是最难得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点淡淡的自嘲:

    “不像我爸妈,只会一个劲地把我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拽,从来不肯问一句我喜不喜欢。说真的,我还挺羡慕你,有这样简单又踏实的家。”

    沈霁安看着她眼底掠过的那点落寞,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温的:

    “不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我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没说出口的难处。你也别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你比我勇敢太多了,就算没有家里的支持,你以后也一定能走出一条璀璨的前路。”

    黄思雅指尖按亮手机,屏幕光落在她眼底,她抬眼朝沈霁安弯了弯嘴角,笑意清透:

    “我们两个人,都要有光明的前程才好。”

    她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围巾: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店里上班了,回见。”

    门帘被她掀起来又落下,风卷着一点细碎的雪粒钻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热气融化。

    沈霁安坐在原位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被门帘挡住的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面的积雪里,他还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对面她用过的那只瓷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