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循光
作品:《安屿思渡》 元旦晚会还是如往年般热闹,一整个学期的课余排练磨下来,音乐社准备的节目《Mine》早已熟得能顺着旋律淌出指尖。
午后的暖阳斜斜漫过窗沿,在课桌上铺出一层薄而软的金黄,也轻轻落在黄思雅递到赵奕然面前的乐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被光镀上浅边,好似一群安安静静卧着的小雀。
“你那段吉他间奏可不好弹,晚上就要上台了,准备好了吗?”
赵奕然抬眼扫过乐谱上起伏的旋律,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嗤的一声笑出来,语气里带着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笃定:
“有什么难的,晚上看我发挥就是了。”
讲台上的姜敏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压过底下细碎的交谈:
“好了同学们,大家收拾一下桌子,把椅子搬到楼下操场上去,一会儿元旦晚会的开幕式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拖动的轻响混着说笑声漫开,同学们搬着椅子陆续往门外走,人流顺着走廊往楼梯口涌去。
黄思雅和夏雨荷并肩走在楼梯上,步调比旁人慢了半拍。
夏雨荷抬手蹭了蹭额角的薄汗,呼出的热气在冷空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
“咱们班在顶楼就是不方便,每次办活动或者腾考场,都要把桌椅搬上搬下,真是累死我了。”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蹭到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带着点冬日里凉丝丝的软意:
“总比一直闷在教室里上课强吧,我看你今天心思就没在书本上,恐怕满脑子都是一会儿的晚会吧。”
夏雨荷轻声哀嚎了一句,声音拖得长长的:
“哎呀,要是这些椅子能自己飞到操场上去就好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椅子轻轻放在楼梯平台上,扶着腰喘了两口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我爸也真是的,舍不得出钱建个正经的室内演出场地,非要在操场上搭个临时舞台,真不知道图什么。”
黄思雅见她停下,也跟着把自己的椅子放下,鞋尖轻轻蹭了蹭台阶上一点没化的薄霜:
“这恐怕也不是校长一个人能全做主的。话说你是他的女儿,怎么不去帮我们吹吹耳旁风?”
夏雨荷无奈地摇了摇头,鬓边的马尾跟着晃了晃:
“你别提了,我跟他说了好多回,不管是食堂的伙食,还是夏天教室开空调的时间,他都严令禁止我插手学校里的任何事。”
黄思雅听完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你这个校园千金当得也太没话语权了。不过也是,你爸爸总不能让你仗着身份在学校里作威作福。”
夏雨荷说着伸手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指尖带着点棉衣的暖意:
“要是能说了算,我第一个就把我们班数学老师开了。我不过上课照了下镜子,他都要当众批评我,真是小题大做,难道不知道青春期的女孩子都爱美吗?”
黄思雅笑着伸手,轻轻扯了扯她垂在肩头的两条马尾辫:
“你在咱们班上颜值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还有什么好反复照的。”
话音刚落,夏雨荷就猛地往她肩上一扑,脸颊蹭着她的衣领,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思雅你也长得不差啊,再说了,哪个女孩子会嫌自己太好看呢?”
“你们……还不下去吗?”
沈霁安搬着椅子从后面轻轻走上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着拐角的人。
看见两个女孩挨得这样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这里人来人往的,堵在这儿讲话,不太方便吧?”
眼见他一只手稳稳提着自己的椅子,夏雨荷眼睛一亮,连忙把脚边的两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裹着点刻意夹起来的央求:
“霁安哥哥,你帮我们两个弱女子拿拿椅子好不好,我们当真是抬不动了。”
“啊……?”
沈霁安低头看看脚边的两把椅子,又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一把,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指尖微微收紧:
“我总共就两只手,你让我拿三把的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拿。”
黄思雅不想让他为难,伸手就把自己的椅子抓回手里,指尖碰到冰凉的椅腿也没在意,笑着晃了晃:
“我哪里比得上夏雨荷那般金尊玉贵,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完成的。”
沈霁安看着她眼里清亮的笑意,也跟着轻轻笑了,伸手就把夏雨荷那把椅子提在了另一只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浅白:
“那这把我来拿吧。”
“哎呀哎呀,我就知道沈霁安你最好了。”
夏雨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的暖意隔着厚衣传过去:
“让我想想该怎么感谢你,要不一会儿晚会结束,我请你吃晚饭?”
沈霁安见她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脸颊瞬间红透,连忙往旁边缩了缩身子,摇了摇头道: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黄思雅看着他们俩在那儿一个躲一个凑,忍不住抿着嘴窃笑,抬手朝他们挥了挥:
“别磨蹭了,快往下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风从她身侧掠过去,没等她反应过来,手里攥着的椅子就被顺手抢了过去,稳稳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黄思雅愣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刚才椅腿的凉意,就看见赵奕然回头朝她挑了挑眉,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下来,落在他扬起的嘴角:
“我们黄大小姐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让小的来吧。”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他的身影就已经顺着楼梯的扶手边,飞快地消失在了往下的人流里,只留下一点被风带过来的浅淡味道。
“哎哎哎哎——赵奕然同学好霸气啊!”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蹦到黄思雅背后,两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八卦的光芒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思雅,你可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黄思雅看着她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就看见站在楼角的沈霁安,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椅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她轻轻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柔:
“沈霁安,还是把夏雨荷的椅子给我拿吧,你平时力气也不算大,我帮着你也是应该的。”
沈霁安抬眼望向她,脸颊“唰”地一下又红了不少,连忙微微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把椅腿攥得更紧了:
“不……不用了,哪有让你们两个女孩子劳动的道理。”
见状,夏雨荷连忙跑过来,伸手就把那把椅子从他手里扯过来,晃了晃椅子笑道:
“算了算了,谅你搬两把椅子也不容易,我和思雅一起搬一把肯定没问题的。”
她说着把椅子放在自己和黄思雅中间,两个人一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随即朝沈霁安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下巴轻轻抬了抬,带着点少女的小骄傲:
“谁说女生力气小,我们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搭在椅背上,微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沈霁安看着她们俩相视而笑的模样,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三个人步调慢悠悠的,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去,脚步声混着楼上楼下的笑闹声,在冬日的风里揉成一团软柔的热闹。
冬至早已经过了,风里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尽管三个人都裹上了厚实的棉衣,领口袖口裹得严实,走到空旷的操场上时,还是忍不住被迎面吹来的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浅灰的天空,临时搭起来的舞台挂着彩色的拉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远处音响试音的细碎声响飘过来,混着冷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表演很快就在满场的欢声笑语里拉开了序幕。
风卷着舞台边的彩条慢慢晃动,暖黄的灯光铺下来,把整片操场都浸在软融的热闹里。
赵奕然独自坐在操场最偏的那个角落,膝头横着吉他,指尖慢慢拧动着弦钮,弦音从他的指缝里飘出来,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细雪。
沈霁安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架半旧的摄像机,蹲在人群边缘,时不时按下快门,咔嚓的轻响和转瞬亮起的闪光引来了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他却全然没在意,眼睛只盯着取景框,连风刮乱了额前的头发都没抬手捋过,整个人沉在捕捉画面的专注里。
黄思雅和夏雨荷挤在本班的座位堆里,头挨着头笑着点评台上的节目,碰到跳得热闹的歌舞,夏雨荷就掏出手机举高,连着按好几下屏幕,偶尔还把脸凑过去和身边的黄思雅挤在一起,拍两张不算清晰的合照。
不知过了多久,黄思雅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绕开几个追着跑的学生,轻手轻脚走到赵奕然身边坐下,棉服的下摆蹭过地上还留着点凉意的草叶。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那边和大家热闹热闹?”
赵奕然抬眼瞥了她一下,指尖还搭在弦上,勾了勾嘴角笑,声音压得低,混着远处飘来的歌声:
“这吉他有几个音刚才被风吹得有点飘了,我得赶紧调准了,不然一会儿上场,弹出来全是错音,那可就丢大人了。”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把磨得边缘发旧的吉他上,木纹被灯光映出浅淡的纹路:
“没事的,咱们的节目排到晚饭之后了,时间还充裕,你不用这么急。”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草屑,视线往舞台的方向飘了飘:
“话说回来,咱们音乐社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钢琴手,一直都是老沈临时顶替着。”
赵奕然把调好音的吉他轻轻放在腿边,指尖在琴身上轻轻敲了敲:
“也没什么不好,老沈可是正经科班出身的专业老师,他当我们的钢琴手,说不准我们还偷偷占便宜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淡痕:
“毕竟这是咱们学校自己的元旦演出,可要是之后去外边参加正式比赛,老沈作为指导老师是绝对不能上场的,到时候我们总不能空着钢琴的位置。”
赵奕然微微弯了弯眼睛,指尖点了点不远处亮着灯的舞台:
“没事,说不准今天这场元旦晚会上,就能撞到个隐藏着的好选手呢。”
他话音刚落,夏雨荷踩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过来,棉服的帽子上沾了点细碎的彩纸,手里攥着几张刚从摄像机里洗出来的照片,相纸还带着点余温。
“你们快看,这可都是沈霁安刚刚拍出来的!你们瞧瞧,他这摄影技术是不是绝了?”
赵奕然扫了一眼照片里清晰的光影,露出个戏谑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
“那可不——比起你上次拍出来糊成马赛克的照片,人家这水平可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什么嘛!那是上次那两个人跑太快了,根本抓不住影子!”
夏雨荷气得拽了拽自己垂在肩头的两条马尾,连忙划开手机相册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你看我刚刚和思雅拍的合照,这构图、这光线,哪点差了?”
黄思雅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照片里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轮廓的脸颊:
“你这是开了几档的美颜啊?我盯着看了三秒,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和你。”
赵奕然低低笑出了声,没再接着调侃,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吉他的弦,确认音准没再偏差。
“开美颜怎么了?谁家女孩子自拍不开美颜啊?”
夏雨荷撇了撇嘴,一脸“你们两个根本不懂”的表情,随即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快快思雅,趁现在大半人都在盯着台上看,我们赶紧溜去食堂,去晚了那些好吃的肯定就被抢光了!”
“那你怕是已经晚了。”
赵奕然抬手指了指她们身后,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座位区已经空了小半,不少人正抱着书包往食堂的方向跑去,他忍着笑补了句:
“我看大家打的都是和你一模一样的算盘。”
“什么——”
夏雨荷惊呼一声,一把攥住黄思雅的衣袖就往人群外拽,指尖带着点急出来的薄汗:
“时间不等人,我们快走!”
黄思雅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她扯得往前趔趄了两步,她回过头朝赵奕然递去一个无奈的笑意,便跟着夏雨荷跑向了远方。
可就在这时,台上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忽然透过音响漫了出来,清清楚楚地落在风里:
“接下来,有请高二15班的叶识清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黄昏之时》。掌声有请!”
黄思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任凭夏雨荷怎么用力拽她的袖子,她都像生了根似的,半分也纹丝不动。
“怎么了思雅?再不走食堂的窗口就要排队了,你晚上还要上台唱歌呢,空着肚子怎么行?”
可黄思雅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耳边刚才的喧闹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里飘荡。
她自顾自地轻轻挣开夏雨荷的手,扒开身边几个正往食堂走的同学,转身走回了刚才还挤满了人、此刻却因为大半人跑去吃饭而显得有些空旷的操场中央,目光直直地落在舞台那片亮得发烫的聚光灯下。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侧幕走出来,胸前戴着的那枚幽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边,轻轻拉开琴凳,那一声轻响落在安静下来的风里,如同一声压了很多年的轻声叹息。
黄思雅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那熟悉的名字,记忆里的眉眼与轮廓,还有那枚他戴了许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的蓝玫瑰吊坠——
哪怕此刻他戴着一只蓝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