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蓝痕

作品:《安屿思渡

    “思雅?思雅?”

    夏雨荷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过来,指尖带着傍晚的凉意,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

    冬日的晚风裹着操场边悬铃木落尽叶子后的清寒,拂过她们的长,发丝在暮色里轻轻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黄思雅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双眼牢牢黏在舞台上那道坐在钢琴前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默默闭上眼睛,十指缓缓抬起来,又轻轻落下去,触碰到冰凉的黑白琴键的瞬间,一串清脆的琶音便悄然漫了出来,如同封冻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春水便顺着缝隙潺潺地往外流淌,漫过操场的塑胶跑道,漫过人群的头顶,漫过所有人方才还带着晚饭前骚动的心神。

    原本零散的说话声、打闹声、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这串琴音里像被潮水轻轻卷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那个被天边最后一点夕阳镀上浅边的身影上。

    黄思雅的注意力却半分都没分给这首曲子。

    她的视线越过琴键,越过他垂落的肩线,完完全全地落在那个坐在琴前的人身上。

    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这一年里她不是没在脑海里描摹过重逢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哪怕他露在口罩外的眉眼比记忆里清瘦了些,轮廓也比从前长开了不少,可他胸前那枚在舞台聚光灯下泛着幽蓝光泽的蓝玫瑰吊坠,却像一枚刻在她记忆里的印章,扎扎实实地印了整整三年,半分都没有模糊。

    那是她初中三年里,站在光荣榜前偷偷崇拜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整整三年,他永远是年级榜单最顶端的名字,永远是早自习前第一个到达教室的身影,虽不喜交流,但永远能在她对着数学题犯难的时候,轻轻走上前虚心求教的人。

    她至今都不会忘记,那个三年里坐在窗前沉默不语的人,清晨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胸前那枚吊坠也跟着泛起细碎的蓝光。

    后来他顺理成章去了全省最顶尖的高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沿着那条璀璨的路一直走下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那所大家挤破头都想进的学校,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离她不过几十米远的舞台上。

    是叶识清。

    琴音顺着风一阵一阵飘过来,夏雨荷早早就掏出手机,对着台上的身影按下录制键,屏幕里的琴音和现实里的叠在一起,她忍不住小声感叹:

    “这人弹得也太舒心了,听刚才主持人介绍,还说他是咱们隔壁班的。”

    说着她又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画面里的人,眉头轻轻皱起来:

    “可奇怪了,开学这么久了,我怎么过去一年里从来没见过他?”

    “你们俩在这儿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赵奕然背着吉他从人群后面缓步走过来,吉他包的背带在他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刚要接着打趣,转头就看见黄思雅望着舞台出神的模样,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嘿,回神了,这人是弹得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你魂都飘没了吧?”

    夏雨荷连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往身后的人群方向指了指,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别乱说话,你往后面看。”

    赵奕然疑惑地转过头,刚才还因为临近晚饭时间闹哄哄的操场,此刻所有同学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没人玩手机,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舞台,好似一群在暮色里静静聆听祷告的信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风里飘着的琴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思雅的声音如同被风揉碎了一般,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不是应该在省重点上学吗……”

    这句话还是被身边的夏雨荷捕捉到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温热的暖意:

    “思雅,你怎么了?你认识他?”

    黄思雅怔怔地望着台上的身影,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起落的节奏不算行云流水般的从容,甚至有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

    可整首曲子流出来的时候,却宛如初春时节刚化冻的清风,裹着操场边刚绽放的花香,轻轻往人脸上扑去,半分都不比之前的秦韵音逊色多少。

    “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我初中那个连续三年稳坐班级第一的状元,你们还记得吗?”

    她终于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缓过神,抬起手,指尖轻轻往台上那个身影的方向指了指。

    那是和她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三年的人,是她隔着半条过道,看了整整三年的身影,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层朦胧的暮色,她也不可能认错。

    “就是他。”

    夏雨荷没忍住,低低地叫出了声,又连忙伸手捂住嘴,怕惊扰了周围安静的人群,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假的?按你之前说的,他成绩好到那种地步,在省重点里肯定是重点培养的尖子生,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怎么会突然转到咱们学校来?”

    赵奕然也跟着眯起眼睛,仔细往台上打量了好半天,那人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连眉眼都只能看见一小半,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确定吗?这脸遮得这么严实,身形相似的人也不少,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会的。”

    黄思雅的目光轻轻落在舞台灯光里那点浮动的幽蓝上,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下:

    “或许我会把他的身形、眉眼和别人弄混,但有一样东西,我绝对不会认错。那枚蓝玫瑰吊坠,我看他整整戴了三年,从初一到初三,几乎天天都挂在领口,我不可能记错。”

    夏雨荷抬手拂了拂自己垂在肩前的两条马尾辫,还是觉得这件事离谱得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也说不准啊,万一只是碰巧买到了同款呢?谁能想明白,放着省重点的大门不待,跑到咱们这儿来,图什么呀?”

    赵奕然也在旁边跟着点头,他之前听黄思雅提起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放弃省重点的选择:

    “就是啊,之前听你说他就是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书呆子,怎么可能放着那么好的前途不要,跑到咱们这儿来当转学生?”

    远处舞台侧边,沈霁安手里的摄像机还在时不时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扫过来,晃得黄思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那道亮光却像一道细小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疑惑。

    她没再回头争辩半句,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站在舞台侧幕边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黄思雅快步走过去,站在沈砚秋身后,才发现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嘴里正小声地反复嘀咕着什么,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赞叹: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钢琴弹得这么有感染力,这孩子是真的不错,太不错了……”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秋的后背,可沈砚秋看得太入迷了,肩膀动都没动,依旧自顾自地点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

    “老沈?”

    黄思雅终于还是轻轻出了声,打断了他完全沉浸在琴音里的思绪: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砚秋这才像从一场醒着的梦里猛地回过神,转过身看见站在身后的黄思雅,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恍然,连忙笑了笑:

    “哦哦,不好意思啊,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黄思雅抬起手,轻轻把被风吹乱的两缕长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恳切:

    “咱们音乐社自从韵音姐毕业之后,空缺的钢琴手位置,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补上吗?你觉得台上这个弹钢琴的人怎么样?”

    沈砚秋闻言,下意识又转过头往舞台上望了一眼,琴音此刻正走到最柔缓的段落,犹如晚风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指尖轻轻在身侧拍了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说正在表演的这个?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听他琴音里的功底,肯定是受过很多年系统的专业训练,只是奇怪,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在学校里注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黄思雅望着台上那道被夕阳最后一点光裹住的身影,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咱们音乐社晚上不是还有一个节目要上吗?等他这首曲子演奏完,你过去和他聊聊,先让他来看看咱们的演出,要是他觉得咱们音乐社的氛围合得来,直接邀请他加入就好。他今天站在台上的这整首演奏,就是他实力最好的证明。”

    沈砚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后续的排练安排:

    “你不说,我等会儿也打算这么做。”

    话音刚落,他便又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那道被夕阳余晖细细勾勒出来的身影,指尖正落在最后一个琴键上,余音顺着风,慢悠悠地飘向操场尽头沉下去的落日里。

    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小声窸窣道:

    “不错不错……”

    食堂的玻璃门被晚风吹得吱呀轻晃,门帘不断被进出的人掀起又落下,里面依旧人声鼎沸,蒸腾的饭菜热气裹着嘈杂的说话声涌出来。

    不少刚挤进门的同学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操场上传来的琴音,端着餐盘往座位走的时候,拍着提前占好位置的同伴的肩膀调侃:

    “你们可太亏了,刚才在操场错过了一场绝无仅有的好戏。”

    赵奕然端着盛好的餐盘轻轻在长桌对面坐下,筷子刚碰到餐盘边缘,就看见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明显是在走神。

    他伸出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刚才看你急匆匆地去找老沈,你们俩躲在舞台边聊什么要紧事呢?”

    直到那两声轻响落在桌面上,黄思雅才猛地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回过神,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你之前不还说,咱们这次元旦晚会说不定能挖到个隐藏的钢琴好手?这不正好一语中的了。我刚才就是和老沈商量,想邀请他直接加入咱们空缺了好久的音乐社。”

    夏雨荷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闻言立刻把骨头吐在碗碟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咋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藏不住兴奋:

    “这么快就敲定方向了?我虽然不懂什么专业乐理,但他刚才弹的曲子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我站在你们后面都听得浑身发麻,那琴音是真的好听啊。”

    赵奕然抬眼瞥了她们俩

    一眼,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咱们当初进音乐社,可都是抱着乐器在社团活动室里,过了老沈准备的正经选拔才进来的,他就凭着晚会上这一场表演,直接就能破格进社?”

    一旁的沈霁安端着餐盘轻轻在长桌的空位坐下,把怀里一直抱着的摄像机放到桌面上,指尖按了几下播放键,屏幕里立刻跳出刚才在舞台边拍的照片和全程录下的视频,画面里的人坐在聚光灯下,蓝玫瑰吊坠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幽蓝:

    “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当初选拔也是现场表演,人家这一场的水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多扎实,说不定……他只是之前根本没留意到社团的招新通知而已。”

    黄思雅微微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摄像机的屏幕上,指尖悬在离屏幕几厘米的地方。

    看着照片里人垂在琴键上的手,那骨节分明的轮廓,和她记忆里三年前在试卷上写满解题步骤的手慢慢重叠,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不确定的猜测,此刻彻底落往了实处。

    夏雨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追问:

    “所以你刚才在操场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就是你那个念初中的时候,连着三年稳坐第一的传奇人物?”

    沈霁安闻言,眼睛里瞬间亮起惊叹的光,握着摄像机的手指都顿了顿:

    “什么?连着三年第一?那这也太厉害了,按常理说这种人早就该在省重点被各种大学提前挖去了,怎么会突然转到咱们学校来?”

    赵奕然轻轻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青菜,脸上露出一点带着少年气的鄙夷神情,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直白: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省重点那种遍地学霸的地方待不下去了,熬得太难受,灰溜溜地跑到咱们这儿来当鸡头了呗。”

    夏雨荷盯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这话可太损了,我怎么听着你这一句,把咱们全校所有人都无差别扫射了一遍啊?”

    黄思雅的目光还停留在摄像机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可我明明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哪怕是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也从来不会一直把口罩戴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沈霁安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的身影,指尖挠了挠后脑勺,轻声开口道:

    “可能……是最近感冒了吧,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风又大,冻感冒了戴个口罩遮一遮,免得传染给别人,也挺正常的。”

    见黄思雅还是一门心思陷在对台上那人的思索里,筷子放在餐盘里半天没动几下,赵奕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行了行了,别想了,咱们晚上还有音乐社的演出要排呢,一堆事等着咱们盯,别为了这么一个刚见面的无关紧要的人,白白浪费了心思。”

    说着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霁安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本来就坐得偏边缘的他拍得身子一歪,差点连人带着摄像机一起栽到餐盘里:

    “你今晚可得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给我们多拍几张能当社团宣传海报的美照,这次元旦晚会的节目,咱们音乐社可是从开学就开始筹备,足足准备了一个学期,可不能在镜头前掉链子。”

    沈霁安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默默低下头,指尖攥了攥校服的衣角,声音小小的:

    “我……我知道的,我肯定……把参数都调好,不会拍糊的。”

    “咔擦——”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突然在桌边响起。

    夏雨荷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手机摸了出来,对着挨得极近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等白光亮起来晃了两个人的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关闪光灯,吓得连忙把手机往桌底下藏,惊声尖叫起来:

    “欸欸欸欸!我怎么把闪光灯给打开了啊!”

    三道错愕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夏雨荷被看得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兴奋笑意:

    “哎呀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一个看起来清冷寡言,一个天天拽得像个校霸一样,坐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是太好磕了,我忍不住就想拍下来留个纪念嘛。”

    赵奕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又无奈又嫌恶的表情,往旁边撤了半寸拉开距离,摆着手连连摇头:

    “我警告你啊,cp可以冷门,但也不能这么邪门啊。”

    沈霁安也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耳根悄悄红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才不喜欢他呢……”

    夏雨荷拍着自己的额头,故意摆出一副哀嚎的样子,趴在桌面上晃了晃胳膊:

    “我的两位祖宗,你们俩就不能稍微给我点面子,配合一下我的脑补吗?”

    黄思雅看着他们三个吵吵闹闹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可心里那点翻涌的疑虑和好奇,早就像被风吹开的潮水,把她的身心都填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去找到那个答案,去弄清楚那个在她记忆里,本该在省重点的明亮教室里安安稳稳向着未来往前走的人,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像被全世界抛下了一样,孤零零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