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止步
作品:《安屿思渡》 期末的食堂里全是攒动的人影和碗筷轻撞的声响,连冷风从窗口钻进来,都瞬间浸上了温热的烟火。
餐桌旁挤挤挨挨坐满了人,餐盘磕碰的轻响、筷子搅动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全是围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打转。
窗外的天阴得沉闷,细碎的雪籽斜斜地飘进来,刚碰到窗沿的热气就化成了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被这满室的暖意轻轻接住,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喧闹里。
黄思雅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她轻轻拉开空着的那把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沈霁安刚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抬眸就撞见她垂着的眼睫,那双眼向来清亮,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掩盖的沉郁,连落在餐盘里的目光都是松散的。
他立刻停下动作,放轻声音问:
“怎么了思雅?看你从进食堂起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在为期末考试担心吗?”
夏雨荷闻言“啪”地停下手里的筷子,抬手甩了甩垂在肩侧的双马尾,发梢扫过桌边的热汤,带起一点细碎的涟漪。
她笑得眉眼弯起,语气里全是笃定:
“我们思雅是谁啊?学习上可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区区期末考试这种小喽啰,哪值得她皱眉头?”
话说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人连嘴角都没抬一下,黄思雅的视线飘在半空,眼神十分空茫,半点落在面前饭菜上的意思都没有。
夏雨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转头和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眼里也全是挥之不去的不解,她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黄思雅的胳膊,放软了声音问道:
“思雅,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黄思雅没应声,目光还在食堂里四处扫过,从靠窗的座位到打饭的窗口,再到门边挤着的人群,眼神飘得像被风卷着的雪籽,怎么样都落不到实处。
赵奕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她来回移动的目光,沉默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叫叶识清的吧?”
沈霁安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担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就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初中同学?我听你们说他前阵子刚从省重点转来咱们学校,难道是他出什么事了?”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睁大,她伸手扶住黄思雅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两下,语气里全是焦急: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思雅你快说啊,别瞒着我们大家!”
黄思雅终于被她晃得回过神,她轻轻抬手按住夏雨荷的手腕,示意她别着急,目光却在这一刻骤然定住了。
食堂最偏的那个角落,背对着大半人流的位置,有个身影埋着头,厚重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额前几缕黑发露出来,而他胸前垂着的那枚吊坠,被头顶的暖灯一照,泛着点幽蓝的碎光——
那是她过去三年里一直留在心里的刻印,她绝对不会认错。
可叶识清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生,身形看起来比他健壮不少,胳膊撑在桌上,好几次站起身,身体往前探着,那副姿态,看着竟像是要往叶识清的嘴里喂东西,带着点说不出的强势。
黄思雅轻轻把餐盘往面前推了推,站起身的时候椅腿在地面蹭出一点轻响,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等我一下”,就端着餐盘往那个角落走过去。
剩下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她的背影飘过去,看着她在那两个男生身边停下,微微弯着腰打了个招呼,然后轻轻拉开旁边的空椅坐下。
可刚落座的瞬间,叶识清对面的那个男生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身体在座椅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黄思雅伸出去想打招呼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直接避开了。
“诶诶诶,那人什么意思啊?”
夏雨荷的脑袋立刻往前探,几乎要半个身子越过餐桌,嘴角一下子撇了下去:
“我们思雅走到哪里可都是万众瞩目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在他俩这儿怎么就像没看见人似的?”
沈霁安也往那边瞟了一眼,收回目光的时候语气放得很缓:
“可能是他们还不熟吧,突然有陌生人坐下,难免会有点拘束,不是故意的。”
赵奕然没接话,可他手里的筷子早就停了,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那三个人的身上,指节微微泛白,连面前的汤凉了都没察觉。
“也是。”
夏雨荷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眼睛还是黏在那边,一刻都不肯挪开:
“人与人相处总得有个过程,我们思雅这么优秀,等会儿肯定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
可她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两个人突然同时站起身。
叶识清拉着那个男生的胳膊像是在拦着他什么,对方转头往黄思雅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眉头拧得很紧,那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连半分友善都找不到。
这边的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赵奕然“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老远,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夏雨荷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从身后死死扯住他的校服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这里是食堂,满屋子都是人,你现在冲过去,动静闹得那么大,反而让思雅下不来台。咱们再等等,思雅也不是会随便受欺负的性子,真要是情况不对了,你再过去也不迟。”
沈霁安被他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轻声劝道:
“对啊……你先别激动,先坐下吧……”
赵奕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万般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可眼神里那股警觉的锐气半分都没散去,依旧死死盯着角落的方向,仿佛随时要起身冲过去。
没过多久,那两个男生没再停留,快步往食堂大门走去,玻璃门被他们推开,又在身后轻轻合上,风卷着细碎的雪籽钻进来,轻轻地扫过地面。
黄思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背对着他们,身影看着格外单薄,就那么怔怔地坐着,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攒动的人流里,这边三人才猛地站起身,快步围了过去。
“怎么样思雅,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夏雨荷一坐下就伸手去扒拉她的衣袖,从手腕到胳膊肘都轻轻捏了一遍,生怕刚才那个男生推她的时候留下了什么印子。
沈霁安轻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此刻全是失落,嘴角往下垂着,连往常的一点温柔笑意都看不到。
他放轻声音,语气温软道:
“你还好吗?他们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黄思雅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是我自己心太急了,问了些不该问的事情。”
“你明明是好意关心他们啊,有什么好自责的。”
夏雨荷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放得极轻:
“刚才坐你旁边的那个男生是谁啊?我看他对你态度那么差,好像对你有什么意见似的。”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餐盘的边缘:
“叶识清说他叫林初晖,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也不认识他。”
赵奕然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想了几秒,开口道:
“不就是去年运动会上,差点打破男子一百米短跑校纪录的那个人吗?我当时虽然被他甩了小半圈,但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都白得跟刷了漆似的。”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身边的沈霁安:
“你今年运动会的时候,不还坐在树下画素描,把他跑步的样子画下来了吗?怎么这就不记得了?”
沈霁安盯着食堂大门的方向,在记忆里搜了半天,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说刚才看着他的背影那么眼熟,却半天想不起来是谁。”
“林初晖?这名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雨荷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摆了摆手笑了:
“按理说咱们学校里有点名气、家里有背景的同学,名字我基本都听过,他没什么存在感,想必也就是个普通学生。”
赵奕然听完,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没进到眼睛里,带着点冷意:
“普通人啊,那好办了……”
沈霁安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脸上立刻露出点尴尬,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慌乱:
“你……你要做什么啊?可别乱来。”
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目光直直撞进他那点没藏住的笑意里,声音里带着点无措:
“赵奕然,你可别冲动,今天的事根本不怪他们,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赵奕然翻了个白眼,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筷子往餐盘边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不就是个初中同学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这学校里遇过不少旧人,大多数躲都还来不及呢。”
夏雨荷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困惑,盯着黄思雅的脸看了几秒:
“就算你当初在初中时真的很崇拜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吧?”
黄思雅的目光慢慢飘向窗外,细碎的雪粒还在斜斜往下落着,飘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如同一把把
破碎的星子。
她忽然就透过那片飘雪,看见了几年前的教室——
傍晚的夕阳斜斜落在课桌前,叶识清垂着眼睛落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得像风,连额前的碎发都沾着点暖光。
最重要的是,那时他的眼睛,从未像如今这般黯淡无光。
她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落在雪面上的枯叶:
“你们不懂。如果一个分开还不到两年的旧友,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时,和你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你也一定会忍不住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霁安看着她眼底漫上来的怅然,又抬头和旁边两人对视了一眼,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的桌沿轻轻敲了敲,声音放得很静:
“我懂你的意思,你根本不是纠结过去,只是替现在的他觉得不甘心,对不对?”
“就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子,有什么好替他牵肠挂肚的。”
赵奕然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叩出几下脆响,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黄思雅抬手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示意大家继续吃饭,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动摇的笃定:
“算了,这事你们不用管,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三个人互望一眼,见她态度这样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起已经搁置了许久的饭菜。
谁都没有留意,黄思雅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腹几乎要嵌进筷身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时光在期末复习的翻书声里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音乐社的教室里最后一段和弦落下,人群哄闹着涌出大门,在楼道里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缕回声轻轻地撞在墙沿。
黄思雅没走,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袖口,等着那个总比所有人慢半拍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打算等他?”
黄思雅猛地回头,撞进赵奕然的视线里,她眼里满是错愕:
“你怎么还没走?”
话音刚落,她又无奈地笑了笑,肩膀轻轻垮下来:
“我昨天就说过,不会轻易放弃的,而且那些没说开的误会,我总得找机会和他讲清楚。”
赵奕然看着她这副不肯罢休的模样,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决绝,快得如同窗外掠过的云影。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这样,你先回去,我留下来,和他单独谈谈。”
黄思雅猛地抬眼,瞳孔都缩了一下:
“你?你和他根本不熟,能谈什么?”
赵奕然笑了笑,抬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掠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正因为不熟,说起话来反而比你这个旧相识更没顾忌,有些话反倒更容易聊清楚吧。”
黄思雅盯着他眼里那点反常的期待,迟疑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我警告你,绝对不许对他动手。”
赵奕然没接话,直接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楼下带,脚步走得很快:
“知道了,你放心,不会出任何事的。”
黄思雅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楼下走,挪到二楼台阶时,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往三楼的方向望去。
直到踏出教学楼大门,一缕冬日难得的暖光落在她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还是猛地停住了脚。
她太清楚赵奕然的性子了,昨天她在食堂受的那股“气”,他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咽下去,以他的脾气,完全有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做出什么冲动的傻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忍不住在脑海里骂了自己一句——刚才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他。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攥着校服衣角就往楼上跑去,鞋底踩过台阶的声音很急,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一串轻响。
还没跑到三楼转角,她就听见了叶识清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放……放我下来……”
黄思雅心头一震,脚步瞬间蹬得更快,几乎是扑着冲上最后几级台阶。
抬头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叶识清本就单薄的身子,被赵奕然单手攥着校服衣领,整个人被提得离地半尺,脚在半空徒劳地蹬着,另一只手攥成拳,眼看着就要往他脸上砸下去。
黄思雅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呼喊出声:
“赵奕然!你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