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断弦

作品:《安屿思渡

    “还有,以后再敢跟踪我,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黄思雅的声音像一块浸了凉雾的冰,稳稳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话音刚落,她便侧身搀扶住叶识清站不稳的身子,指尖轻轻托着对方几乎发软的胳膊,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赵奕然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像被粘在了那两道相携的背影上,胸口却如同被泼进了一盆湿冷的冰水,酸的、涩的、苦的滋味缠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沉下去,彻底消在楼下的风里,他才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狠狠地往身侧的白墙上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大得在平整的墙面上砸出了浅淡的凹陷,细碎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去,落在他的手背上,混着皮肤下渗出来的淡红血珠,刺得人眼发晕。

    他就那样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站在空荡的走廊里,不知道杵了多久,风从楼梯口悄悄卷上来,带着深冬的凉意,才终于把他混沌的神志吹醒。

    他垂下手,指节的钝痛顺着神经往心口钻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顺着楼梯转身离开。

    转过楼梯拐角时,他下意识地往远处的小亭子扫了一眼——

    叶识清埋着头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指腹把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

    黄思雅就坐在他的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嘴唇动着,耐心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如同蒙了一层浅金的薄纱。

    呵,好一派祥和的景象。

    赵奕然喉结滚了滚,一股莫名的火气蹭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自己刚才攥着拳头的那股担心,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多余得可悲。

    他憋着一肚子气往教学楼走去,刚拐过街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迎面撞了过来。

    赵奕然微微抬眼,一个身影带着风猛地从他身边擦过,校服衣角扫过他的胳膊,急冲冲地跑向他身后的小亭子。

    他盯着那道匆忙的背影望了一瞬,肩线和跑动的姿势很眼熟,是林初晖。

    但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没认出这人似的,自顾自地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回了教室。

    他猛地扒开椅子,“哗啦”一声巨响,整个人重重坐下,随即把脸深深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噪音,瞬间把教室里大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冲到他桌边,探着身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急慌慌的关切: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思雅呢?”

    赵奕然把脸埋在怀里,闷声闷气的,连头都没抬,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布:

    “等她回来了你再自己去问吧。”

    夏雨荷看着他这副摆明了不想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好轻轻地“哦”了一声,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自己的座位走。

    路过沈霁安桌边时,坐在位置上的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指尖用了点力,把她拉得弯下腰来。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赵奕然怎么了?是不是思雅出什么事了?”

    夏雨荷对着他耸了耸肩,脸上全是茫然:

    “不知道啊,我刚才去问他,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沈霁安闻言,抬眼往后排赵奕然的位置望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夏雨荷,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眼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解和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只能各自坐回位置上,心神不宁地等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声响——是黄思雅常穿的那双棉靴,鞋底蹭过水磨石地板,发出轻软又清晰的摩擦声,一步一步地往教室后门靠近。

    黄思雅微微探着身子,从后门的门框边露出半张脸,目光径直落到后排埋着头的赵奕然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赵奕然,你出来一下。”

    听见她的声音,刚才还像泄了气似的瘫在桌上的赵奕然,几乎是瞬间就直起了身子。

    他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他原本以为,至少能听到一句带着歉意的软话,哪怕只是一句“刚才误会你了”也好。

    可直到黄思雅把他拉进僻静的楼梯间,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却不是谅解,而是满眼压不住的责备,还有一层深深的失望。

    “我再三叮嘱过你不要乱来,你就是这样回应我的?”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不光叶识清会受到伤害,你和我也脱不了关系。”

    见她到了这时候还在替别人说话,半句都不领自己的情,赵奕然胸口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猛地把两只手抱在胸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在狭小的楼梯间里撞出淡淡的回音:

    “黄思雅,做人要讲点良心,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人家昨天晚上在食堂里是怎么挤兑你的,你转头就忘了?现在反倒要护着他,何必非要去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黄思雅听完他这番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胸口堵得发闷:

    “我说了,昨晚是我自己心太急,没把话说开,不怪他们。而且叶识清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怎么能就这样不分对错地对他动手呢?”

    赵奕然盯着她的脸,看着她眼里一清二楚的维护,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感:

    “好,就当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关心,半点分量都没有。”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别把自己的霸凌行径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关心我,更不需要你自作主张地替我做任何决定。”

    “你什么意思?”

    赵奕然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他几乎是径直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黄思雅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大半个人都拢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黄思雅,那咱们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就是暗恋了人家三年吗?现在看到他又出现在了你身边,你就摆出这种不值钱的模样贴上去,你不觉得这是在自贬身价吗?”

    “那你呢?你又真的是为了帮我出头吗?”

    黄思雅看着他不再客气的模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干脆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半分退让都没有:

    “赵奕然,你难道不就是因为妒忌人家,觉得我没有把你对我的好感放在眼里,反而把心思都放在了叶识清身上,所以才打着替我出气的幌子,想去磋磨他,出一口自己心里的恶气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赵奕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里一阵翻涌,可怜又可笑,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自嘲:

    “你觉得我比不过沈霁安也就算了,凭什么到现在,你宁愿把所有心思都花在那小子身上,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对你付出的真心呢?”

    “赵奕然,你之于我而言,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无一日不放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半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红意,轻轻叹了口气,语意里却没有一点妥协:

    “但你没有资格和权利来左右我的感情,我想在谁身上花心思,想对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赵奕然听完她这句斩钉截铁的话,目光慢慢地移到旁边的窗户上,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好,很好,看起来我今后也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犯贱了……”

    “诶诶诶,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朋友嘛。”

    夏雨荷的声音突然从楼梯拐角处传了过来,她身后跟着沈霁安,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看样子已经躲在墙后听了好一会儿。夏雨荷几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摆了摆道:

    “好了赵奕然,我相信思雅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

    可没等她把话说完,赵奕然就猛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径直往楼上走去。

    “赵奕然!”

    黄思雅却在此时突然喊出了声。

    他的脚步跟着那声呼喊,在台阶上轻轻顿住,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黄思雅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刚才争执过后的歉疚:

    “刚才我把话说得有些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若是可以,我们还是好朋友。”

    赵奕然听完,后背僵了几秒,没有转过身,只是对着前方空荡的台阶,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凉薄的微笑,声音飘在风里,淡得几乎要抓不住:

    “你黄大小姐的朋友,我高攀不起。”

    话音落定,他的身影便顺着台阶往上走去,几步就拐过了楼梯转角,彻底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连脚步声都很快被空旷的空间吞得干干净净。

    “思雅,你没事吧?”

    沈霁安轻轻靠过来,目光先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瓣上,随即转头望向赵奕然消失的方向,眉峰拧着,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开的担忧: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吵得这么凶?”

    夏雨荷眼疾手快,在他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时就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用了点力往侧边带了带,眼神往黄思雅脸上瞟了一眼,明明白白示意他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多问——

    此刻她眼底的疲惫都快要溢出来了,再揪着刚才的争执追问,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偏在这时,上课铃顺着窗外的晚风飘了进来,金属质感的声响撞在楼道的墙面上,绕出细碎的回音,把楼梯间里凝滞的气氛敲开了一道缝隙。

    黄思雅轻轻吐出一口憋在心里的气,像卸下了半副无形的担子,随即转头对着两人扯出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没什么大事,都是误会,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先回去上课吧。”

    说罢,她便轻轻抬步,鞋底蹭过台阶,一步一步地往教室的方向走,背影看着挺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攥得太紧的指尖,此刻还留着发麻的钝感。

    沈霁安和夏雨荷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浮着萦绕于心的困惑,刚才楼梯间的争执他们听了大半,可那些裹着情绪的话像一团乱麻,谁都没法三言两语地理清楚,最终也只能沉默着,抬脚跟上她的步伐。

    黄思雅走到教室门前时,抬眼就看见赵奕然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后排的位置。

    他整个人斜斜靠着椅背,还是那副平日里的散漫姿态,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刚才在楼梯间红着眼争执的人根本不是他,那些翻涌的情绪全是错觉。

    她没出声打扰,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衣摆刚轻轻蹭过椅面坐下,旁边的赵奕然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身,脊背绷得笔直,视线完完全全避开了她的方向,像生怕多落在她身上一秒,都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黄思雅没再开口搭话,也没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和摊开的习题册,指尖捏着页角轻轻翻到今天要讲的章节。

    书页摩擦的声响很轻,落在赵奕然耳朵里,却像一根跟烧红的细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他的耳膜。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往教学楼后面沉落,橘红色的霞光漫过玻璃,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暖融的碎金。

    他无意间扫过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眼尾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眼眶底下蒙着淡淡的水汽,连眼睫都沾了点湿意。

    他的喉结狠狠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空气,硬生生地把已经涌到眼眶边、马上就要决堤的泪水全憋了回去,连鼻尖都没再变红半分。

    耳边是黄思雅轻轻翻书的细碎声响,和从前无数个平常的课上没什么两样。

    他盯着窗外最后一点沉下去的落日,嘴角慢慢往上牵去,扯出一个极淡又极苦的涩笑,那点笑意没进到眼底,只在嘴唇边悬挂着,仿佛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刮走的枯叶,宛若被一切抛弃般地飘往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