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迎春
作品:《安屿思渡》 寒假的日子好似被慢放的旧胶片,连风都走得轻缓。
黄思雅却早早就把寒假作业写完,余下的大半时间都泡在奶茶店里,从晨光斜斜地落到吧台,站到暮色漫过店门,一天的时光便在奶泡的绵密香气里悄悄淌过。
其余的空隙也没什么要紧事,整个人都松松散散的,连指尖沾着的糖霜都带着点清闲的甜意。
自从期末前那场没说开的争执,赵奕然再撞见她时,从前挂在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全收了起来。
他待人接物忽然变得分寸十足,打招呼的语气、递东西的手势都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偏偏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客气,把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连半点从前的熟悉都摸不到。
黄思雅偶尔远远瞥见他的背影,心里总像卡了点什么,说不上堵得让人发慌,却总绕不开那点淡淡的别扭。
这天黄思雅破天荒提前跟店长请了半天假,午饭后回家裹上了层厚外套,把围巾绕到脖颈处扎紧,揣着手机就出了门。
风里已经没了深冬那股割人的寒意,道旁的树枝悄悄鼓出了嫩绿色的芽苞,日历上早翻过了立春那一页,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将醒未醒的春气。
公园里的迎春花挤挤挨挨地开得正盛,明黄色的小朵缀满了细长的枝条,像把细碎的阳光都编进了藤蔓里。
黄思雅放轻脚步走在树影筛下来的光斑中,鞋底蹭过落了半地的花瓣,抬眼就看见迎春花丛边站着的身影。
那人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肩头落了两三片细黄的花瓣,正安安静静地望着远方。
“韵音姐!”
黄思雅喊出声的瞬间就加快了脚步,风从她身侧轻轻卷过去,擦过树梢晃动几朵迎春,轻飘飘地跟着她的动作落了下来,有两朵恰好别在了她的发似和肩头。
她跑到人跟前时,鼻尖还沾着点跑出来的薄汗,眼睛却亮得宛若盛夏的烈阳:
“一整个学期没见,你在大学里过得好不好?”
秦韵音闻声慢慢转过头,那条深黑如墨的长麻花辫,依旧温温顺顺地搭在胸前,发尾用简单的皮筋束着。
她脸上的笑意还是从前那样温婉,却比高中时多了几分从容舒展的知性,连眼神里的目光都沉稳了不少:
“一切都好,反倒是你,一学期没见,看着性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半点都没变呢。”
黄思雅听完眨了眨眼,嘴角勾出点狡黠的小弧度:
“哦?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她站在教室的落地镜前,正握着话筒唱歌。
镜头里的人气息平稳,转音时的流畅度、咬字时的分寸感,都比秦韵音离开前要成熟透亮许多,连尾音里的情绪都裹得恰到好处。
“人家都说‘非复往日模样,自当另眼相待’,韵音姐可别太小看我了。”
秦韵音笑着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椅边落着的一片花瓣:
“才短短一个学期,你的唱功就进步得这么明显,照这个势头练下去,等高考结束,考去中央艺术学院都完全没问题吧。”
黄思雅挨着她身边坐下,裙摆蹭过长椅边缘的木纹,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笃定:
“我才不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以后天天都能黏着你,才不要隔得老远见一面都难。”
秦韵音听完微微低下头,眼底漫开一阵轻柔的笑意,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那我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地等着你的好消息。”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脸望向秦韵音温柔的眉眼,连声音里都带着点雀跃:
“韵音姐,大学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呀?你跟我讲讲好不好?”
秦韵音抬眼望向头顶蓝得透亮的晴空,云丝像被风揉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她笑着开口,语气里全是松弛的轻快:
“大学里可比高中自在多了,各种各样的社团数都数不过来,你喜欢唱歌就能报声乐社,想尝试新鲜的还有手工社、摄影社,而且光是食堂就有好几个,各地的小吃都能找得到,校园里的路宽,树也多,环境比启明中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黄思雅听着听着,眼里却没浮现出多少对这些新鲜环境的向往,那点明亮的目光慢慢淡了些,反倒浮起一层浅浅的担忧。
她捻了捻外套袖口的绒边,轻声开口:
“韵音姐,那你一个人在那边上学,生活费、学费这些,你都是怎么安排的呀?”
秦韵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页面停在社团活动的合照上,侧过脸跟她解释:
“在大学里把专业课学扎实,期末拿到前几名就能评上奖学金,平时多去参加些学校里的文艺活动,拿到名次也会有对应的奖金,这些钱凑起来,大半学费就有着落了。”
她的话语轻轻顿了一瞬,抬手拂过垂到胸前的麻花辫,发尾扫过手腕:
“我还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艺术培训机构找了份兼职,每周抽几个下午去带小朋友上上钢琴课,课时费不算低,日常的生活费也就能补贴出来了,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紧巴巴的。”
黄思雅悬着的那颗心轻轻落了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松快的笑意:
“那可真是太好了!等以后我考去你的学校,也一定要去那家培训机构应聘当唱歌老师,到时候我们不光是同校的学姐学妹,还能天天一起上下班,当并肩干活的同事呢。”
秦韵音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漾开来,转过头定定看向她: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你呢?这一学期在学校里,过得顺不顺心?”
又一朵明黄色的迎春花悄悄飘落下来,恰好停在黄思雅的肩头,她没急着抬手去扫,就由着那点明晃晃的小黄花沾在布料上。
她望着不远处在花丛里追着飞的蝴蝶,语气轻悠悠的:
“都挺顺利的,真正的艺考要到高三才开始,我现在每天都跟着老沈练声,放学后也总跑去从前那栋旧宿舍楼里练歌,没人打扰,进度稳得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着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过身伸手轻轻扯了扯秦韵音的衣袖,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过……我最近还真遇上了一件事,虽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可我憋了好几天,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说,特别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韵音闻言轻轻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椅沿上,姿态放松又认真,示意她只管往下说:
“是什么事?你慢慢讲。”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理了理,才慢慢开口:
“是我认识的两个朋友,他们最近好像遇上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了好几天,谁都没先把话说开。”
秦韵音没急着打断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耐心等着她把故事讲完。
风卷着迎春花的香气飘过来,把她的声音裹得香了些:
“其中一个是我初中时的老同学,后来才转学来启明的,来了之后没多久就跟另一个男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两个人天天呆在一起,相处久了,彼此之间还慢慢生出了点超出普通朋友的、不一样的情愫……”
“哟,还是个双男主的故事。”
秦韵音没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眼里浮起点好奇的八卦,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追着问:
“然后呢?他们是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的?”
“倒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吵架,就是发生了一件特别戏剧性的事,谁都没料到。”
黄思雅抬起手,稳稳接住一朵被风刮下来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躺在她掌心:
“我那个初中同学,寒假去对方家里做客,翻旧相册的时候无意间发现,那个男生过世许久的亲弟弟,眉眼轮廓跟他自己,居然有好几分相似。”
“这剧情听着也太像里写的了,还撞上了大家常说的替身桥段。”
秦韵音听完,脸上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稍微想了两秒就开口:
“我猜猜啊,你那个初中同学发现这件事之后,肯定一时半会儿根本接受不了,整个人都乱套了,对不对?”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捻着掌心里的花瓣:
“没错,他前几天专门来找过我,坐在身边闷了好久,就想问问我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秦韵音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温度透过外套的布料传过来,让人觉得特别安稳:
“那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
黄思雅慢慢抬起眼,望向远处天上慢悠悠飘着的白云,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带走:
“我终究不是他,没办法完完全全地钻进他的心里,替他判断那些感情的真假,也没资格对着他和那个人相处了这么久的关系指手画脚。我最后只告诉他,别凭着一时的情绪就把所有路都堵死,不如再约对方好好见一面,把所有藏在心里的疑问都摊开说清楚,也给他们两个人,都留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换作是我,也会劝他这么做的。”
秦韵音说着,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发现的落寞,指尖轻轻在她肩头顿了顿:
“可我听你说这些话,怎么觉得你自己,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怎么满意?”
黄思雅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听出了自己藏在字里行间里的心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声音低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偷偷喜欢了我那个初中同学整整三年,当初他转学来启明,我还以为是命运给我的机会,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秦韵音很快就懂了她话里裹着的那点软涩的心事,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思雅,你从来都是个拎得清、懂进退的人,我知
道你绝不会逼着自己去凑一段勉强的关系,更不会去强打强卖地换一份不属于你的心意。”
黄思雅慢慢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腿上的针脚:
“可恰恰是因为这样,那股不甘才总在心里绕来绕去散不开。韵音姐,你能懂那种滋味吗?你攥着那份喜欢揣了好多年,看着他好不容易一步步地朝你走近,最后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偏向另一个人,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给你留下。”
直到这一刻,那些从前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摸不透的情绪,才完完整整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忽然就真切地共情了期末之后总对她不冷不热的赵奕然,那点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别扭瞬间有了清晰的来由,心口不由得漫上一层对他的同情。
“但你从头到尾都守住了自己的分寸,没有半分越界的举动,反而还在他们最乱的时候,当了那个帮他们把窗户纸捅破的调和人。”
秦韵音笑着抬手,把垂在胸前滑到身上的麻花辫轻轻甩到身后,发梢扫过她自己的小臂,带起一阵浅淡洗发水的香气。
“要是换做里那些攥着执念不放的恶毒女配,早就趁着他们闹矛盾的空隙趁虚而入,添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把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搅得稀碎。可你半句这种话都没说,反倒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她说着,往黄思雅身边又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连呼吸时带起的风都能轻轻蹭到对方的衣袖。
“思雅,人这一辈子会很漫长,沿途也会遇到数不清的人。你当初会喜欢上他,我相信自然有你的道理,他身上的某一点恰好戳中了十几岁的你,这份心意从来都会显得不丢人。可这世上从来就不是你先遇到、先动心,就一定能拿到结果的,往后还会有太多和你灵魂同频、互相投缘的人在前面等你。既然你早就清楚,自己永远成不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又何苦攥着这段从一开始就没结果的感情,把自己困在原地走不出来呢?”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又哪里会不明白。”
黄思雅微微抬眼,正午的阳光穿过迎春花枝的缝隙落了下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光斑在她的睫毛上跳来跳去。
“韵音姐你知道吗?很多话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我们总能说得头头是道,把所有利弊都掰扯得清清楚楚,可等这些事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头上,缠在自己心里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第一步,却说什么都迈不出去。”
她的手指轻轻攥了攥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又慢慢松开。
“你其实也看得出来,赵奕然对我的心思,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到台面上了,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婉拒了他。直到今天站在我自己的情绪里回头看去,才忽然懂了他当时站在自己面前,被我几句话就堵回去的滋味,那股堆在胸口里的不甘和落空,原来会这么沉重。”
秦韵音侧过头打量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忽然通透的柔软,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十几岁的年纪,能在自己陷在情绪里的时候,还反过来接住别人的遗憾,这份细腻的共情力,实在难得。
“那孩子对你的喜欢,几乎是半分不藏的,明眼人看几眼就能发现。但说句私心话,我一直觉得他并不适合你。他性子太跳脱张扬,像团烧得太旺的明火,而你从来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习惯把情绪和心意都悄悄藏在细节里,你们俩凑到一起,往后在太多细碎的小事上,都会撞得三观不合,你会拒绝他,我完全可以理解。”
“可我现在忽然觉得,我当时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会不会太伤他的心了。”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他那时候站在冷风里,是不是就像此刻的我一样,心口堵着挥之不去的不甘与落寞,还有那种明明努力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奈。”
秦韵音的嘴角轻轻弯出一道软和的弧度,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膝头,稳得让人安心:
“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得稍微自私一点,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辈子漫漫长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我们总会在往前走的时候,一不注意就伤到了身边人的心情,这些事多到数不胜数,你根本没必要为了一次坦诚的拒绝,就把所有愧疚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本就不需要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做到很多年之后你再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为今天自己所做的选择而后悔,就已经足够了。”
这段话像暗巷里忽然亮起的一盏暖灯,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一下子就劈开了这些天一直悬在黄思雅头顶、缠得她透不过气的团团迷雾。
她轻轻抬眼望向远处铺展开的天光,澄澈的天空里,云絮正慢悠悠往地平线的方向飘去。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错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遥远的、她还没走到的未来里伸过来,轻轻地朝她挥动了一番,引着她一步步地往更宽敞明亮的地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