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新邻
作品:《安屿思渡》 寒假开学的第一天,风里还裹着深冬没散尽的凉意,教学楼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窗台上还留着前几天下小雪时积下的薄冰,阳光斜斜落下来,在瓷砖地上铺出浅淡的亮痕。
早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闹哄哄的,大家都趁着新学期第一次调座,搬着桌椅来回挪去。
把最后一本资料码进新书桌的瞬间,黄思雅下意识地回头往旧座位的方向望了一眼。
赵奕然还留在原位没搬,像是在缅怀什么,刚脱了厚重的羽绒服,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支黑色水笔,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老样子。
可就在视线撞上去的那一秒,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从前总藏着的那点亮光,像被寒假的冷风卷走了半片,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点浅淡的余温。
黄思雅把滑到肩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脚步轻轻挪过去两步。
“赵奕然,上学期期末那件事,我回家过年这阵子想了很久。”
周围同学搬书挪桌的动静闹哄哄的,反倒把他们这一小片的对话衬得安稳:
“我得跟你说声抱歉,我知道你当初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完全能理解。只是往后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同学,因为我们之间那些扯不清的事情平白受些委屈。”
赵奕然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望去,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没有皱眉,没有微笑,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生出来,只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便很快把视线挪回了摊开的寒假作业上。
黄思雅朝他递了个浅淡的笑意,礼貌得像对着任何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转身时没带着半分犹豫,便利落地往新座位走去了。
赵奕然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顿住,一道没画完的线条歪歪扭扭地拖出去很远。
他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全班的座位终于都落定了,黄思雅低头擦着桌面积了一寒假的薄灰,旁边的椅子忽然被轻轻拉开。
她轻轻抬眼,撞进沈霁安有点无措的目光里——居然是他坐了过来。
黄思雅心里松了口气,反倒觉得自在。
不用重新花时间和完全陌生的人磨合,和沈霁安做同桌,本来就是件省心的事。
沈霁安这个人,向来和他的名字一样,像开春后刚放晴的草地,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
可自从黄思雅坐到他旁边,他整个人忽然就乱了章法。
桌角放着的黑笔总被胳膊肘碰掉,滚到黄思雅脚边,他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抬起脑袋时却差点撞向桌沿;黄思雅课间默默起身,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点轻响,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刚写完的笔记上洇出一大团墨点,像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事。
这些细碎的小慌乱,黄思雅都看在眼里。
她每次都只是弯眼笑一下,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
往后的日子里,沈霁安几乎天天泡在青春期那点缠于心弦的躁动里。
不知道哪一秒,他的脸颊和耳尖就会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连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都盯着他泛红的耳尖问是不是发烧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攥着课本站在原地,脸烧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熬到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吹完,风里已经飘着点早春的暖意。
沈霁安攥着校服衣角,把正和同学蹲在草坪边聊寒假琐事的夏雨荷,猛地拽到了操场边香樟树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他全当没听见,直到确认周围连路过的人都没有,才深深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
“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看着夏雨荷,眉头紧皱,语气里全是慌乱:
“思雅现在天天坐在我旁边,近得我连她翻书和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她只要稍微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心脏就砰砰跳得快要撞开肋骨,你快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啊……”
夏雨荷眨了眨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把自己拉到这儿是为了什么,看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才捂着嘴笑出了声。
“这还不简单?”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直接去找班主任,说想换个座位不就好了?”
“不行!”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喊出来的,声音大得把夏雨荷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急,连忙往后缩了半步,脸颊烧得发烫。
“我……我是说,我不想换座位。”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夏雨荷被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逗得直笑,摆了摆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她笑着说:
“大家谁没看出来你那点小心思啊。”
“可问题就是连思雅也知道啊……”
沈霁安猛地抱住头蹲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脚边刚冒头的草叶,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我简直是完了……我天天在她面前出洋相,像个傻子一样,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夏雨荷也跟着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哪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她的声音软下来:
“思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偶尔出点小差错,就随便对人有意见,心宽得很呢。”
沈霁安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还在轻轻抖着。
“可……可她上学期期末和赵奕然吵得那么凶,万一我哪天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也惹她生气了怎么办?”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了。”
夏雨荷伸手把他拉起来,眼神笃定地看着他:
“你和赵奕然根本不一样,他是做事没分寸,碰了点原则性的问题,思雅才会和他较真。再说了,他俩现在也没真的闹到要绝交的地步。”
沈霁安还是锁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我这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下来啊。”
他叹了口气:
“我如今在她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要被人笑话。”
“那就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夏雨荷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语气认真起来: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你,我和思雅也肯定站在你这边。你想啊,她那么喜欢唱歌,你文笔又好,完全可以写首歌词,假装拿过去问她,说想请她帮忙谱个曲子,这不就顺理成章地搭上话了?”
沈霁安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暗下来的夜空忽然漏进一点星光,可没过两秒,那点光又沉了下去。
他蔫蔫地说:
“可是上次我听你的建议,拿着国庆里写好的东西去找她问意见,最后也没什么进展啊。”
“那不是你第一次嘛,谁能想到你当时站在她旁边,半天憋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夏雨荷撩了撩垂到胸前的双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才高二下学期,刚过完寒假开学,你往后的时间和机会,多着呢。”
“你们俩躲在这儿聊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霁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黄思雅正站在香樟树的光影里,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温水,眼里带着点好奇。
“大老远就看见你们俩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
黄思雅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打趣:
“不会是在聊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吧?”
看见她朝自己走近,沈霁安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又涌了上来。
两只耳朵慌得都在发出嗡鸣,连指尖也跟着在轻轻发麻。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里的好奇更浓了些。
“沈霁安,你怎么了?”
她微微歪头,声音放得很轻:
“难道刚过完寒假换了新座位,和我坐在一起,还不太习惯吗?”
“没有没有……我……我……”
沈霁安紧张得连话都捋不顺,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挥舞着,一没留神,胳膊就重重地扫了过去,指尖差点擦到夏雨荷的脸颊。
她吓得低呼一声,猛地往后跳了半步,连马尾辫都晃得直颤。
这一下把沈霁安闹得脸颊烧得发懵,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根本不敢抬头看黄思雅的眼睛,只攥着校服衣角闷头转身,脚步乱得像在跳踢踏舞,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那边跑去了。
望着他慌慌张张消失在树后的背影,黄思雅忍不住弯眼笑出了声。
“沈霁安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和谁说话都能慌成这样。”
“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故意装糊涂啊?他也就只在你面前能紧张成这副模样,换别人跟他说句话,他比谁都安稳。”
夏雨荷凑到她耳边,用胳膊肘轻轻碰
了碰她的肩膀:
“你现在坐他旁边,人家这几天上课连身子都不敢随便挪一下,天天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这不刚才急得不行,特意把我拽到这没人的犄角旮旯来求救呢。”
黄思雅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哦?那你都给他出了些什么馊主意?”
“什么叫馊主意啊,我那是……”
夏雨荷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懂了!你是故意套我话对不对?我才不会剧透半分。”
黄思雅故意垮下肩膀,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
“平时给你补数学时没见你脑子转这么快,一到这种时候,倒像突然开了窍似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抬眼看向夏雨荷,眼底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神色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
“不过你得帮我带句话给他。不管是沈霁安,还是之前的赵奕然,或是班上其他任何人,我现在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大家都该把心思全扑在功课上,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根本没结果的事情上。”
“哎,你这话可就说得太绝对了。先不说沈霁安这几天为这事愁得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你上来就直接把人家这条路堵死了,就他那慢热又敏感的性子,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刷题啊?”
夏雨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讲道理的架势,头头是道地掰着手指头数着:
“再说了,沈霁安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之前不还亲口说过他是班里最本分的老实人吗?他对你的心思,哪会像赵奕然那样毛毛躁躁的没个分寸。你连半分尝试的机会都不肯给他,怎么就一口咬定肯定没结果?”
黄思雅被她这堆歪理说得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天天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怎么不见你多操心操心自己的感情问题?”
“谈恋爱多麻烦啊,要花时间要费心思,哪有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瓜舒服。”
夏雨荷笑着往她身上靠,晃着她的胳膊软乎乎地笑道:
“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个专业恋爱军师在旁边盯着,绝对不会让你觉得半分麻烦。”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
“我真的没这个心思,现在各科的复习进度都赶得紧,我每天刷题都忙不过来,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
“好姐姐,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夏雨荷拽着她的衣角晃来晃去,双眼变得亮晶晶的:
“我之前在沈霁安面前都放了狠话,说肯定帮他想办法把你拿下,这不相当于下了军令状嘛。”
“什么?你连问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私自替我答应了?”
黄思雅的眉头瞬间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神色里带了点没藏住的不悦。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开玩笑的!”
夏雨荷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解释:
“我就是故意把话说得夸张点,想着说不定能让你多留意他几分,哪敢真的替你做决定啊。”
“感情从来都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
黄思雅看着她,神色认真:
“我们这个年纪,心里有懵懂的好感太正常了,但如果为了这点一时的心动,耽误了最关键的备考时间,以后想起来肯定要后悔,根本得不偿失。”
“哎呀,我还能不知道沈霁安是什么人吗?他那性子比木头还呆,绝对不会做出半分越界的事,你还怕他乱来啊?”
夏雨荷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又凑上去挽住她的手腕:
“行啦行啦,你的意思我全记牢了,我保证他比谁都有分寸,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黄思雅抬眼望向操场上空掠过的几只飞鸟,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目光慢慢落回夏雨荷的五官,伸手虚虚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真该找瓶胶水,把你这张没把门的小嘴粘起来,省得你天天乱说话。”
“不要啊思雅姐姐!”
夏雨荷笑着往旁边躲,转身就往操场上跑去,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起来:
“我就是个只想安安静静磕CP的吃瓜群众,你就不能满足我这点小爱好嘛!”
黄思雅笑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踩过刚长出的嫩草,初春的暖光从天边漫了下来,把两条在跑道上追逐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