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绘暮

作品:《安屿思渡

    海洋馆里的人不算多,午后的光线从穹顶的玻璃斜斜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层淡蓝的水纹。

    黄思雅和夏雨荷并排走着,指尖时不时在手里折得平整的行程路线图上点一点,远处导游扩音器里飘出来的讲解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怎么落进耳朵里。

    周围的展柜里,鱼群拖着银亮的影子慢悠悠地游过,玻璃上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

    夏雨荷的目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指尖已经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轻轻巧巧地就从队伍的末尾脱了身。

    黄思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拖拽惊得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意外:

    “你干什么?等会儿走丢了怎么办?”

    夏雨荷头也没回,只空着的那只手往后摆了摆,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气:

    “怕什么,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岔路数都数得过来。再说真迷路了,该急的是老师和导游,你慌什么?”

    说着她已经把整张脸凑到了面前的展柜玻璃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微凉的镜面。

    展柜底部铺着细碎的白砂,几只非虾非蟹的小生物正安安静静地趴在砂面上,身上驮着大大小小的空螺壳,细弱的腿在壳边轻轻动了一瞬,又很快停下。

    夏雨荷猛地回头把黄思雅也拉到跟前,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了点那几只:

    “这是什么啊?看着像螃蟹,却长了五对脚,说是虾吧,又好好地背着个空壳。”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那些一动不动的小生命上,慢慢弯下腰,顺着展柜边缘往旁边找了找,目光落在立在角落的说明牌上,轻声笑了出来:

    “这是寄居蟹,外形本来就介于虾和蟹之间,最显眼的特征就是会背着空螺壳到处走。”

    夏雨荷盯着砂面上那几只寄居蟹看了好一会儿,螺壳上天然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可听这名字,岂不是要一辈子背着这个空壳,一直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也不全是。”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拂过说明牌上的文字,目光落在那些慢悠悠挪动的小身影上:

    “这些空壳是它们用来躲避危险的避难所,是活下去离不开的一部分。”

    她把说明牌上的几行字慢慢读完,转过身对着夏雨荷笑道,声音软和却清楚:

    “寄居蟹从幼体开始,就自己挑选、更换适合心意的螺壳,不会硬抢同类的东西,也从来不会一直依附某个固定的宿主。它们永远靠自己的判断,给自己找最舒服、最安全的容身之处。一辈子驮着这看起来沉甸甸的外壳,可在这弱肉强食的海洋里,照样走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活法。”

    夏雨荷也凑过去盯着那方小小的说明牌看了半天,眼睛慢慢亮起来:

    “原来它明面上叫寄居蟹,其实这壳只是它给自己的保护,根本不是普通说的寄生那样,没完没了地去占宿主的便宜啊。”

    “可以啊,这话讲得还挺有道理。”

    黄思雅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怎么没见你每次语文考试的时候,能发挥得这么好?”

    “哎呀你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拿我开玩笑。”

    夏雨荷晃了晃身后垂着的两条马尾辫,发梢扫过自己的脸颊,痒得她笑出了声,重新牵紧黄思雅的手,快步往队伍走远的方向追了回去。

    走出海洋馆的玻璃门,咸湿的海风立刻裹着浅淡的海腥气扑到脸上。

    黄思雅站在台阶上,很久没闻过这么清透的味道了,她慢慢闭上眼睛,张开手臂,风就从她的袖口钻进去,带着远处海鸥断断续续的啼鸣,擦着她的耳边轻轻吹过。

    夏雨荷已经几步跳下了台阶,踩着细软的沙滩往海岸线跑,蹲下身就把两只手浸进了漫过脚背的海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窜到心口,她猛地把手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回头对着黄思雅喊:

    “这都快五月份了,海水怎么还凉飕飕的?”

    黄思雅看着她指尖往下滴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下我把你整个人丢进海里,你就知道到底冷不冷了。”

    她抬眼往远处望去,午后的太阳正低低地挂在地平线的上方,天空是匀净的浅蓝,海面铺着一层碎金,天和海的边界慢慢融在一起,偶尔一阵清风刮过,就卷起一道细碎的白浪,拍在沙滩上又慢慢退回去。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风揉得很轻: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景色,要是世间万物都能一直这样,这些好看的画面永远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儿,那该多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两个人同时循声望过去,就看见沈霁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身前架着一台胶片相机。

    他正把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指尖按下去的瞬间,跳出一道柔和的白色闪光。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黄思雅的手就往那边跑,几步冲到镜头跟前,直接伸出手轻轻挡在了镜头前面。

    突然撞进来的两个身影把沈霁安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脚后跟陷进软沙里,差点整个人往后栽倒在沙滩上。

    “哈哈,吓到你了吧。”

    夏雨荷笑着绕到相机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机身:

    “想不到啊,出来旅行你还带这么重的相机,一路扛过来不累吗?”

    沈霁安抬手推了推被晃歪的眼镜,低头看着相机里刚拍的几张海面照片,声音细小却很稳:

    “不算麻烦,带过来组装就好了。”

    他低头拧了拧镜头旁边的旋钮,慢慢调整着参数,指尖在机身上熟门熟路地动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亲自到过海边,这么难得的机会,肯定要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回去留个纪念。”

    夏雨荷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转,立刻拽着黄思雅的胳膊把她拉到镜头正前方,往后退了两步,把整片铺着暖光的海面和远处的天空全都留给了她:

    “那还等什么,快给我和思雅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啊。”

    说完她就往旁边跑去,留黄思雅一个人站在镜头前的沙滩上。

    黄思雅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几道柔和的白光接连闪过,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夏雨荷早就踮着脚往远处跑去了。

    沈霁安慢慢抬起手,示意她已经拍完了。

    黄思雅踩着软沙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相机的取景框上,忍不住开口问:

    “这些照片要多久才能洗出来?看着你拍得效果真的挺好。”

    沈霁安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海浪,浪涛推着碎光往岸边涌来,他轻声回答:

    “我这台是普通的胶片相机,要洗出来的话,怎么也得一两天。”

    黄思雅愣了愣,脸上露出点疑惑的神色:

    “是吗?可我记得去年音乐节省赛的时候,你在台下给我拍的照片,当时立刻就洗出来递给我了。”

    沈霁安耐心地解释着,指尖轻轻点了点相机的机身:

    “那是不一样的设备,那次我用的是银胶原底的专业相机,常温下不用暗房,拍完十分钟之内就能完成冲洗,直接拿到成片。”

    黄思雅听完,指尖在身侧的细沙上轻轻蹭了蹭,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这样啊,说起来,我之前还真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懂摄影?”

    沈霁安的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指尖下意识蹭过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只是略懂一点,算不上精通。我总觉得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太可惜,要是不伸手把它们留住,转头就被风刮没了岂不是终身抱憾。”

    “你这话的,倒是深得我心。”

    黄思雅笑起来,踩着细沙慢慢走到他的身侧,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缓:

    “我总常常感叹日子走得太快,好多当时觉得亮得发烫的瞬间,没过多久就模糊了轮廓,原来在你这里,那些散在风里的过往,全都能变得有迹可循。”

    她顿了顿,眼里明明白白地盛着欣赏的目光:

    “你会写诗填词,素描也画得好,连摄影也这么拿手,实在是太有才了,我站在这儿,都有点自愧不如。”

    “没、没有,我哪能比得过你。”

    沈霁安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两只手慌得在胸前虚摆了几下,镜片后的目光躲了躲,声音都有点发紧:

    “这些都只是自学着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又不能真当饭吃……”

    “兴趣本来就是世上最好的老师。”

    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沉得越来越低的夕阳把海平线镀上一层软柔的橘粉:

    “你有这么多愿意沉下心去做的爱好,哪里用愁以后找不到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几步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礁石边坐下,抬手把被风刮到脸颊的长发挥到身后,侧过脸朝他笑着,落日的余晖落在她的眼尾:

    “这么好的景色,就这么让它落下去,实在太可惜了,快把它捕捉下来吧。”

    沈霁安闻言立刻抬手去调相机的取

    景框,指尖刚碰到快门,黄思雅却轻轻摇了摇头。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柔和却清楚:

    “谁说要你用相机拍了,你画画那么厉害,这样的落日海岸,我更想看见它们在你纸上的模样。”

    “啊……我画、画你?”

    沈霁安愣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指尖悬在快门上忘了收回来。

    “当然不止我一个。”

    黄思雅往后靠了靠,把整片铺着橘光的海面、漫着暖云的天空全都框进他的视野里:

    “你看这快要沉下去的落日,漫到天边的大海,脚边铺得全是金黄的沙滩,哪一样不值得你画下来?”

    她调整了个松弛的坐姿,大腿轻轻贴住礁石微凉的石面,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不介意免费给你当一会儿模特。”

    沈霁安看着她心意已定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来,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板和炭笔,又把折叠小凳轻轻撑开,安放在离礁石几步远的沙地上,慢慢坐了下去。

    之后的时间里,他偶尔抬眼望向礁石上的人,炭笔落在画纸上,只留下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时间像被浪涛拖得很慢,不知道过去了几十分钟,还是小半个钟头。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慢慢沉向海面的落日,风时不时地卷过她的身侧,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悠长的弧线。

    等到她的脊背坐得微微发僵,指尖都有点发凉的时候,沈霁安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点完成后的松弛:

    “画好了,你过来看看。”

    天边那轮橘红的太阳早就沉进了海平线底下,暮色像海水一样漫上来,和远处涌过来的潮声一起,慢慢铺满了整片夜空。

    黄思雅捏了捏坐得有点发麻的腿,慢慢从礁石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笑着开口:

    “我还以为你最多半小时就能画完,没想到要花这么久。”

    沈霁安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笑了笑,伸手把那张还留着炭笔余温的画纸,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就在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一团暖得发烫的橘红撞进眼里——那轮本该早已沉下去的落日,此刻却完完整整地悬在画里的海平线上,亮得像还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远处浅金色的天边飞着几只掠浪的海鸥,礁石上的人安静地坐着,双眼半睁,嘴角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长发顺着风的方向往画面的右侧飘去,和旁边几株被吹弯的椰树朝着同一个弧度。

    画里的人像是下一秒就会站起身,踩着漫到脚边的海浪,迎着落日的光辉往海天相接的地方走去。

    黄思雅盯着画看了很久,才掏出手机对着画面轻轻拍了一张。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画里的眉眼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忍不住轻声感叹:

    “亲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风景,到底和相机拍出来的不一样。在你这幅画跟前,我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忽然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沈霁安看着她眼里亮起来的目光,伸手把画纸直接塞进她的怀里,指尖碰到纸面还留着点炭笔的触感:

    “你拿着吧,本来画的就是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闹哄哄的欢呼声,两个人同时转头望过去,就看见夏雨荷领着全班同学站在几十步外的沙滩上,看样子已经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好几只手机举在半空中,闪光灯时不时地亮一下,刺得人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黄思雅看着夏雨荷蹦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画纸放回沈霁安的手里。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去,没有半分勉强:

    “不用了。今天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看你把整片夕阳与海霞都画下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自己收着就好,以后日子久了,翻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这片海的模样。”

    沈霁安捧着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画纸,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被拒绝后的局促失落,只剩虾一点安安稳稳的坦然。

    他对着她轻轻笑了笑,把画纸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又弯腰把小凳折好,和相机一起稳稳地放进包里,才直起身望向她。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吧。”

    远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浪声没什么重量。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刮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没往那群起哄的人那边多看一眼,抬步就朝着集合点的方向走去,背影也渐渐融进了还留着落日余温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