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静午
作品:《安屿思渡》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聚光灯落下来的时候,黄思雅整个人都像浸在一层薄软的金雾里。
身侧的钢琴前,叶识清的指尖正从黑白琴键上轻轻地掠过去,一串旋律便顺着灯光漫开,悠悠地往剧场的每一处缝隙里钻去。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最后一句人声落定的瞬间,整个剧场静了半秒,随即如潮水般的掌声便涌了上来,远处零星的快门声轻轻响着,细碎的光在黑暗里闪了几下,又很快隐没下去。
帷幕慢慢合起,后台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乐器收拾的轻响混在一起。
沈砚秋拍着手从侧边走过来,目光扫过音乐社的每一个人,眼底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黄思雅没忘比赛前他亲口许下的承诺——无论这次表演结果如何,都要请全社喝奶茶。
这会儿一看见他,立刻踮着脚从人群里晃过去,把这件事高声宣布了一遍。
大家哄然叫好,七嘴八舌地凑在一起讨论甜度和配料,很快就把沈砚秋围在了中间。
黄思雅笑着和他们闹了几句,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抬眼却看见叶识清惯常落单的背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后台。
她连忙追了两步,出声喊住他:
“叶识清,你不挑一杯吗?”
叶识清的脚步顿住,微微回过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眼里带着亮堂堂的微笑:
“我就说你最靠谱,全社论谁最让我放心,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次缺了你,我们哪里能走得这么顺利。”
叶识清也弯了弯嘴角,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挪开,往后退了小半步,站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声音清清淡淡的:
“谢谢,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她也不缠,只眨了眨眼,露出一点八卦的笑意:
“是不是去找林初晖啊?我刚才可看见了,台下就他鼓掌最起劲儿,手都快拍红了。”
叶识清没有回答,只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羞赧,脚步轻轻加快,很快就走出了后台那扇暖光漫出来的门。
望着他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黄思雅脸上也漾开一层软和的笑意。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回喧闹的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碰着手掌,把后台的热闹又往高处推了几分。
等所有人都闹得差不多,陆续散了,黄思雅才慢慢推开剧场的大门走了出来。
已是五月的天气,风里已经裹着初夏的温度,连朝阳都比前些日子沉了几分热意。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顶别着水仙花的帽子戴上,指尖刚碰到帽檐,就准备转身往远处走去。
今天夏雨荷被她父母带去参加学校举办的一场活动了,往常她总会领着一大群人挤在台下,喊得比谁都大声。
这会儿身边忽然空落下来,黄思雅倒真有几分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
一阵温风擦着脸颊吹过去,把帽檐上别着的那朵水仙花吹得歪了一点。
她抬手想把帽子扶正,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思雅,你等等我。”
她转过头,就看见沈霁安举着一架相机往这边跑来,额角已经浸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些。
“你瞧,刚才你在台上唱歌的模样,多亮眼。”
他说着,把相机递到她面前,一张张翻着里面的照片。
画面里的她站在话筒前,眼睛轻轻闭着,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搭在胸前,连落在肩头的光都像是慢了下来。
黄思雅笑了笑,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垂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
“你的摄影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次又要花多久才能洗出来?”
沈霁安也笑,指尖在相机边缘轻轻摩挲着:
“你放心,这次十分钟就能出片,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说完他就低下头,自顾自地捣鼓起来。
一滴汗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落在相机的皮套上,晕开一点浅印。
黄思雅从包里摸出一把折扇递过去:
“站在大太阳底下忙什么,我们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坐。”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领着他拐进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茶香裹着凉意扑了过来,把外面的暑气隔在了门后。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乌龙,抬眼看向对面还盯着相机的沈霁安,眼尾漫开一点温软的笑意:
“你想喝点什么?”
沈霁安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刚才整个人都沉在照片里,连自己跟着她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他脸上掠过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连忙摆了摆手:
“不……不用了,你才唱完歌,你喝就好。”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也没有再多劝。
等服务生把盛着乌龙的白瓷杯放到她面前,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的时候,她才轻声开口:
“难为你大热天还特意跑来看演出,带这么重的一架相机,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没有没有,哪里谈得上辛苦。”
沈霁安立刻摇头,连语气都带着点不自然:
“再说演出厅里有空调,也就路上那一小段路,根本不算什么。”
“你真的太有心了,谢谢你。”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的甘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真的不喝点什么吗?我可以请你。”
“不用了,我不大喝得惯外面的东西,从小到大喝家里烧的水,早就习惯了。”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相机忽然轻轻“咔”了一声,一张照片慢慢从机身处吐出来。
沈霁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指尖捏着还带着点余温的相纸,轻轻吹了两下,慢慢递到黄思雅面前:
“你快看,效果怎么样?”
照片里的她站在那片金色的聚光灯里,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的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把整个舞台的精彩,都铺天盖地地围绕在了她的身边。
黄思雅看着照片,嘴角轻轻勾起来:
“我向来相信你的技术,你拍出来的照片,哪里会不好看。”
“那是你自己底子好。”
沈霁安说着,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舍不得挪开:
“我以前从来没拍过人像,平时镜头里装的全是树、云、傍晚的江面,毕竟也没几个相熟的人,愿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给我当素材。”
就在这时,服务生轻轻走过来,把一杯冒着浅淡热气的茉莉绿茶,安安稳稳地放到了他们桌上。
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几片嫩白的花瓣在水面浮着,茶香慢悠悠地散开,把靠窗的这一小方桌子,裹在了一片软和的宁静里。
沈霁安的眼里瞬间漫开一片茫然,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黄思雅,指尖还停在刚洗出来的照片边缘。
就见她抬手把那顶别着水仙花的帽子摘下来,往桌边轻轻一放,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眼里盛着点调侃的笑意:
“哎呀,刚刚不小心多点了一份,便宜你了。”
浅淡的红意顺着沈霁安的耳尖慢慢爬上来,漫过了整个脸颊。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先触到玻璃杯壁凝着的细密水珠,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皮肤传上来,才轻轻把杯子握在手里
。
他没说推辞的话,只低头凑到杯沿,轻轻抿了一小口。
等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开口说话时,声音里还裹着一点茉莉的清香气:
“话说,咱们学校的艺术节马上就要到了,你打算报什么节目吗?”
“没打算。”
黄思雅指尖捏着白瓷杯的杯耳,轻轻晃了晃,杯里的乌龙茶汤漾开一圈浅淡的波纹:
“好不容易这次音乐社没给我安排任务,我想好好歇一歇。”
她抬眼看向沈霁安,眼尾带着点笑:
“听你这意思,难道你想报名上台?”
“当然不是。”
沈霁安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沿那道阳光的边缘,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无奈:
“我又没什么能站在舞台上的才艺。”
“这有什么关系。”
黄思雅笑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听说咱们班这次要排一个话剧,你文学功底那么好,去帮他们把台词润色打磨一下,总没问题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轻快:
“我记得这个节目就是夏雨荷牵头组织的,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跟她说一声。”
“夏雨荷已经来找过我了。”
沈霁安的目光飘向窗外,街上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已经粗略翻过一遍他们的剧本了,除了几处细节衔接和逻辑顺承的地方需要调整,其余的部分都挺完整的。你别担心,该帮他们看的地方,我都仔细看过了。”
“真的假的?”
黄思雅眼里满是意外,随即漫开一层真切的赞叹:
“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先行一步。你看,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你的才华从来不会因为话少就被埋没,只要是块金子,总不会一直闷在暗处的。”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撞进她眼底清晰的欣赏里,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低声憋出一句:
“艺术节要办一整晚呢,那你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这个嘛……”
黄思雅伸出手撑着下巴,睫毛轻轻垂下来,认真想了片刻:
“我暂时还没什么主意。那天整个学校肯定都闹哄哄的,想静下心来看书或者休息都难。要是能有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就好了,这几个月连着复习排练,我真的累坏了。”
“这样啊……”
沈霁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思雅见他这副模样,眼里忽然浮起好奇,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你怎么了?难道你藏着什么没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打算带我去看看?”
“呃……这、这个嘛……”
她忽然凑近的身影带着一点浅淡的茶香,沈霁安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躲了半寸,耳尖的红瞬间又深了几分,连原本顺溜的话都突然卡了壳。
“哈哈,没关系的。”
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轻轻坐回原来的位置:
“就算没有也没事,安安稳稳地看一下午演出,也算是放松了。”
窗外的阳光又往桌前挪了一点,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把对面人的身影晕得迷糊不清,几乎要融进这片浅金的光影里。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地沉了回去,终究没敢说出口。
玻璃杯里的茉莉花瓣又在水面轻轻转了半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五月初夏独有的、不黏腻的暖意,把茶馆里的安静,拉得又长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