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前路
作品:《安屿思渡》 芒种一过,六月的日光便一日热过一日,连风里都裹着晒透的香樟气息。
今年学校的空调却开得比往年早了许多,走廊里都飘着凉丝丝的冷风,大家私下都在猜测,许是校方终于肯松下心,顾惜这群天天闷在教室里刷题、后背湿大半的学生了。
一缕微风顺着窗沿溜进来,擦过黄思雅的桌角,把她压在肘边的数学试卷吹得轻轻掀起来半页。
夏雨荷半个身子斜斜搭在她的桌边,指尖随意翻了翻她摊开的草稿纸,笔尖在工整的演算步骤上点了点,笑着凑过来:
“嘿,思雅,你知道今年咱们学校空调为啥开得这么早不?”
黄思雅头也没抬,笔尖还在试卷上稳稳地走着,把最后一步的演算结果落定:
“我也正纳闷呢,去年拖到夏至过后,才勉强开了没几天,今年倒像是提前把凉气管够了似的。”
夏雨荷捂着嘴往她耳边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绝密消息:
“我听我爸说的,前阵子隔壁班有个男生在教室里中暑晕过去了,怕再闹出类似的事,校方才急急忙忙地把空调都全开了。”
“晕过去了?”
黄思雅手里的笔尖猛地顿住,心里莫名一紧:
“不会是叶识清吧?他身子一向虚弱,要是中暑,怕是得难受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夏雨荷耸了耸肩,指尖绕着自己的马尾转了个圈: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本来也不算光彩,我爸没肯跟我多说细节,就含糊地提了一句。”
黄思雅把笔轻轻搁在草稿纸边上,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笔杆,刚才算题时的那点专注散了大半:
“但愿他没事吧,眼看就要升高三了,课虽然早就全讲完了,但正到了紧锣密鼓复习的时候,要是因为这事落下进度,反倒得不偿失。”
“你就别瞎操心了。”
夏雨荷摆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
“人家哪次考试不是稳坐年级前列?脑子比咱们都聪明,就算落两天课,回头翻几页书就补回来了,哪用得着你在这儿替他着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黄可思雅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忧,还是没完全落下来。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写字的沈霁安,这时慢慢停下了笔。
他抬眼瞥见她眉尖那点散不开的顾虑,声音放得很轻,像窗外掠过的落叶:
“这几天我路过隔壁班的时候,都看见他坐在座位上好好的,应该没什么事。”
“哎——沈霁安你竟然这么细心的?”
夏雨荷一下子来了精神,声音亮了些:
“我天天从他们班门口走,连叶识清具体坐哪个位置都没留意过,你倒观察得这么清楚。”
沈霁安没接话,只慢慢把放在抽屉里的画本抽出来,指尖轻轻掀开其中一页,往两人面前推了半寸。
纸上是傍晚的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落满夕阳,两个少年坐在光影里。
一个手肘撑着窗沿,掌心托着半边脸,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窗外,落日的余晖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了些,连眉峰都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另一个正低着头,视线全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黑笔悬在半空,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
“可以啊你,画得这么细。”
夏雨荷伸手把画本捧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忽然就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嗓门一下子扬起来:
“你们快来看啊!沈霁安画得也太好了,都快赶上专业学美术的水平了!”
教室里原本都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这样一喊,不少人都抬起了头,目光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落来,夹杂着几声细碎的低语。
沈霁安脸上一下子浮起点慌乱,指尖下意识地往画本那边伸,像是没料到夏雨荷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黄思雅连忙站起身,从夏雨荷手里把画本接过来,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
“行了,大家都在做题呢,你别嚷嚷。”
她把画本合起来,递回沈霁安桌上,转头看向夏雨荷:
“快回你座位去,再闹大家的思绪都要被你搅乱了。”
夏雨荷撇了撇嘴,拖长了调子“切”了一声,甩了甩两条马尾,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椅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黄思雅坐回椅子上,望着沈霁安还带着点窘迫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
“她就这副人来疯的性子,想到什么就来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沈霁安眨了眨眼,刚才那点慌乱慢慢散去了,嘴角轻轻上扬,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
“都在一个班相处这么久了,我还能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见他不像平时那样容易害羞紧张,黄思雅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指尖点了点他桌上那本合起来的画本:
“说起来,你画画好,摄影也厉害,平时写的作文也总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这么多喜欢的事,以后想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啊?”
沈霁安像是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真没仔细琢磨过,连想考哪所大学都没个准数,更别说专业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放在试卷边的手上:
“那你呢,你有想好以后去哪吗?”
“我打算走艺考,学声乐。”
黄思雅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亮堂:
“目标是隔壁市那所音乐学院,我以前音乐社的社长就在那儿读书,我们早就约好了,以后等我考过去,还能接着当同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霁安脸上那点淡笑忽然沉了沉,掠过一层极浅的落寞。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还是对着她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异样:
“这样很好啊,你早就有了明确的方向,往后复习起来,也比别人多了份奔头。”
“我反倒羡慕你呢。”
黄思雅的目光落回面前的试卷,重新拿起笔,在空着的填空题上落下字:
“你有这么多喜欢的事可以选,哪条路走通了都不错,不像我,要准备的笔试、面试堆在一起,麻烦得很,现在天天泡在声乐老师那儿练习,连周末都抽不出多少空呢。”
沈霁安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太轻,那点藏在字句里的情绪没完全盖住。
黄思雅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写字,侧影落在冰凉的空调风里,线条落得很干净。
她笑了笑,声音放得柔了些:
“你别觉得遗憾,离高考还有一整年呢,时间还多着呢。就算以后不在一个城市,现在网络这么方便,平时视频聊天、分享日常,也照样能联系上。”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霁安几乎立刻抬眼,目光撞进她的视线里,有点急着解释:
“你能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得这么清楚,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划了两道:
“光想清楚有什么用啊,谁都能对着未来描出个好看的样子,可那不叫目标,那叫空想。你得亲眼看清前面的路有多少坎坷,多少要熬的夜晚,多少要下的功夫,得真的做到愿意一步步地往前走,不然等事到临头了,才慌慌张张地想着去找办法,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沈霁安指尖漫过摊开的资料页,纸边被空调风掀得轻颤,他抬眼时眼底盛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落在沙沙的翻纸声里:
“其实也不用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顺其自然就好。人要是总盯着还没发生的难处瞻前顾后,反倒容易把当下的脚步走乱。老话讲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本身就肯下苦功,又早把方向都攥牢了,真遇上什么困难,也总能找到办法跨过去的。”
她望着他落在资料上的侧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对,能把准备做足自然踏实,可总为还没影的事发愁,反倒成了杞人忧天。在这点上,你确实比我通透太多。”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顺着走廊漫了进来,裹着窗外晒透的热风撞在窗户上。
米白色的窗帘被风掀得扬起半幅,漏进来碎金似的日光,晃晃悠悠地落在她摊开的试卷上,在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迹里轻轻跳动着。
她盯着那片晃荡的光斑,嘴角慢慢勾出一点软和的笑意,连握着笔的指尖,都沾了点暖融融的松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