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午谈
作品:《安屿思渡》 暑假的脚步很快便踩着叶隙间晃动的光斑,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日程上。
只是这年高二升高三的假期格外短,满打满算只有七天,可对整整熬完了一学期的学生们来说,也总算是聊胜于无的喘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窗沿滑进来,落在黄思雅面前,把她指尖捏着的那枚水仙发卡照得泛出一层幽蓝的柔光。
这是枚木胎雕花的旧饰,表面覆着薄银,纹样刻得婉转细腻,古雅得像从宫廷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看了许久,只轻轻叹了口气。
前几日林初晖在亭子里跟她说的那些话,此刻还在她的心底盘绕,留着点若有似无的不安。
那天他听完她的话,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都透出松快的意味,可这些天她给叶识清发的几条消息,却全像沉进了深海里,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她猜不透,或许他们之间那点没说开的误会,到现在还横在心间。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本就不该贸然插手他们两个人的事,更不该站在局外人的位置指手画脚,思来想去,也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不再去想。
黄思雅的厨艺早就在苏惠兰日复一日的指点下练得稳当,在厨房里忙完一阵,她端着两碗凉透的绿豆粥走到桌边,轻轻放了下来。
苏惠兰握着筷子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都轻轻舒展:
“你现在是真的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料理妥当,将来去外地上大学,奶奶也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黄思雅轻轻坐下,指尖碰了碰瓷碗微凉的边缘:
“奶奶,您急什么,时间还早着呢,哪用得着现在就去想大学以后的事。”
苏惠兰却轻轻“哟”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常年做家事磨出的薄茧:
“一年的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奶奶都觉得,好像昨天你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了。”
黄思雅笑着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清甜的凉意漫开,她没再接话,只任由晨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的发顶。
三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不过是清晨时分,地面已经晒得微微发烫。
黄思雅一路骑着电动车过去,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直到把车停在奶茶店门口那棵老树的浓荫下,她才摸出钥匙,慢慢拉开了卷闸门。
她换好工作服,刚把操作台擦干净,赵奕然也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看见她,眼神里没半分多余的波澜,只淡淡地说了句:
“早上好。”
黄思雅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刻意保持的疏离,便也只回了一个浅淡的笑。
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各自转身,一个去整理原料,一个去擦吧台,安安静静地忙起了自己的事。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黄思雅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过,胸口那点堵了一上午的闷意始终散不开。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家开了熟悉的面馆门口,几缕白汽从门帘缝里飘出来,裹着浅淡的面香。
她抬手把被风刮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沈霁安的母亲还是那副热络的样子,看见她走进门,脸上立刻堆起了爽朗的微笑。
黄思雅早已经习惯了这份热情,这次却没等阿姨开口招呼,先轻声说:
“阿姨,沈霁安在吗?我想找他聊会儿天。”
阿姨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擦:
“在呢在呢,这孩子向来懂事,放假就来店里帮忙,这会儿正趴在后厨的桌子上写作业呢,我这就去给你叫他。”
她脚步麻利地转身往后厨走去,没过多久,沈霁安就从那边走了出来,鼻梁上的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汽,看不太清镜片后的眼睛。
他在她对面坐下,黄思雅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突然过来打扰你,没耽误你做题吧?”
“没有没有,你愿意来找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霁安连忙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也太勤快了,这么热的天,不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吹着空调写作业,反倒跑到店里来凑热闹。”
沈霁安回头望了一眼后厨的方向,他的父母正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蒸汽把他们的影子晕得模糊。
他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们平时守着店就够累了,我过来哪怕只是端端盘子、收拾下桌子,也能让他们少跑两趟。他们哪里真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大忙,就是想多陪他们待一会儿。”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她:
“你不也是一样吗?眼看着就要高三了,天这么热,还天天往奶茶店跑,就没想过把兼职辞了,在家安安心心地复习?”
“能赚一点是一点,累点也没什么。”
黄思雅抬手把额前滑下来的碎发捋上去,眼神淡了些:
“我可不想到时候要用钱的节骨眼上出点岔子,又被我爸妈抓住话柄说东道西。”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
“再说,当初是我把赵奕然带进这家店的,要是我忽然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也太孤单了。”
沈霁安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现在……和赵奕然相处得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面子上都过得去。”
黄思雅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汤汁在面身绕出细碎的涟漪:
“都过去一整个学期了,他对我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我也早就习惯了。毕竟当初是我先跟他说清楚的,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霁安往她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所以当初,让你们两个人闹矛盾的那个初中同学……你现在还在留意他的情况吗?”
“嗯,一直在留意,而且最近,他好像又遇上解不开的心结了。”
黄思雅的眼底漫开一点无奈,她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慢慢开口:
“你不知道,林初晖和叶识清当初能走得那么近,说起来实在是太巧了——叶识清的眉眼,和林初晖那个早早就走了的弟弟,有几分相似。”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面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本来这件事今年寒假就已经说开了,两个人当时都放下了心结,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林初晖又开始反复。他一边舍不得和叶识清这么久的交情,一边又怕重蹈当年的覆辙,怕自己太在意,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出事,连带着把自己也伤到了。我听说,他最近甚至动了念头,想慢慢和叶识清疏远,回到当初互不打扰的模样。”
沈霁安撑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
“换做是我,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是想起来就疼了很多年的遗憾,一边是一路互相陪着走过来的朋友,两个人早就把彼此当成了最重要的人,怎么选都像是要舍弃一半自己。”
“可现在根本就不是要他做选择的问题啊,他的弟弟早就不在人世了,按道理说,他现在该做的明明是好好顾着叶识清的情绪才对。”
黄思雅语气里的困惑几乎要漫出来,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碗沿微凉的瓷面:
“说实话,当初他在亭子里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完半天都没绕过来那股别扭,只觉得又荒唐又无奈,连哭笑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他最开始接近叶识清,说不定本就带着一点对着故人的念想。”
沈霁安抬眼望向窗外,蓝天上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过,像被风揉散了一般:
“换做是谁,天天待在一个和自己早逝亲人眉眼相像的人身边,那份在意总会一天比一天都重,想把从前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珍惜,全都补到眼前人的身上。可人这心思太满了就容易走偏,攥得越紧越怕摔碎,反倒一步步把事情拖成了现在这个僵局。”
“我这几天连着给叶识清发了好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点萦绕于心的愁绪:
“也不知道林初晖到底有没有把话跟他说清楚,就叶识清那敏感又多疑的性子,这几天指不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怕是连自己哪里做错了都要掰碎了琢磨,肯定难过得很。”
沈霁安看着她眉头微蹙的模样,指尖抬起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得很缓:
“别太急,现在大家都在放假,隔着屏幕很多话都说不清楚。等开学回了学校,你们面对面坐下来,你再好好问问他、陪陪他,总能慢慢捋顺的。”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黯色:
“你不了解他从前的经历,和他相处真的得步步留心,半分莽撞都
来不得。稍不留神哪句话戳到了他藏了很久的心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就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一个人会闷着想好久好久。”
“听你这么一说,要和他走近,好像确实要费不少心思。”
沈霁安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真切的忧虑,语气也放轻了些:
“他从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很难熬的委屈?”
“他去省重点读高一那一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也无从知晓。只知道他高二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整个人像脱胎换骨变了个样子,忽然就把心门紧紧关上了。”
黄思雅望着碗里晃动的水面,自己的影子在汤面里揉成模糊的一团,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枯叶:
“中考之前我才知道,他初三那年父亲就走了。现在回头想来,他这份藏在骨子里的不安,多半也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沈霁安眼里漫过一层软下来的同情,语气里带着点叹惋:
“那他真的太不容易了,那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往后的路连个能给他托底的人都没有,心里的空缺怕是很难填得上,难怪会比旁人更缺乏安全感。”
“所以我才慢慢放下了对他藏了三年的那份喜欢。”
黄思雅捏着筷子,轻轻在空碗的边缘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桌边散开:
“比起我,林初晖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能给他的那份心安,恐怕是我永远也给不了的。只要能看着他不用再攥着心事熬夜失眠,不用再一个人对着空墙发呆,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得轻松愉快,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沈霁安望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层真切的动容:
“你真的太通透了,能把喜欢一个人变成希望他好好的,连带着成全他最在意的人,这样的心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偏偏卡在了这里,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却被那些缠人的思绪搅得一团乱。”
黄思雅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细碎的圈,像在描摹一个解不开的结:
“两个人明明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话摊开了说,非要各自憋着,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一点点耗掉从前攒了那么久的情分呢?”
“这就是当局者迷啊,你站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陷在各自的情绪里,连转身的方向都摸不准。”
沈霁安从旁边的抽纸里抽出一张,轻轻递到她面前,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作为朋友,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多了,换做旁人,说不定早就急着掺和进去把事情闹得更乱,你已经做得很有分寸感了。”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伸到面前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弱水般的笑意:
“也谢谢你,每次我心里堵得发慌、找不到人倾诉的时候,你总能安安静静地接住我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不至于让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
“别、别这么说……”
沈霁安像是被她这句话烫到似的,猛地站起身,连忙摆了摆手,耳尖悄悄泛了点薄红:
“我哪里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尽了一个朋友该做的本分而已。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明明是你帮我的更多,要是当初没有你一直拉着我、鼓励我,我到现在恐怕还是那个缩在角落,连抬头跟人说话都不敢的透明人。”
“是你自己心里有光,旁人的几句鼓励哪里能把一个人彻底点亮。”
黄思雅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重新坐下来,语气平静又笃定:
“一个人如果全靠着别人托举才能站到高处,脚下踩着的不过是空中楼阁,风轻轻一吹就塌了。你能走到今天,全是你自己一步步得来的。”
她端起碗,把最后剩的一点温凉的面汤喝尽,放下碗的时候弯起眼睛笑了笑: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而你早就把这个道理活明白了。”
沈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已经把背包挎到肩上,站在门口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账我进来的时候已经结过了,我先回店里了,下次再见吧。”
话音落定,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外的日光立刻把她的身影裹住,温热的风掀动她的衣角,几步之后就融进了街边晃眼的树影里。
沈霁安坐在原地,望着窗外那道慢慢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她刚才坐过的桌面,眼尾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笑意,连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都带着点甜丝丝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