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默观
作品:《安屿思渡》 高三很快便在夏末的暑气里拉开了帷幕。
八月的风还裹着伏天残留的热意,一缕热风慢悠悠地拂过三楼的走廊,把黄思雅鬓边垂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刚从开水间接满水杯,杯壁温温地贴在掌心里,往上蒸腾的热气悄悄地漫了上来,模糊了一点她的视线。
就在她转过楼梯口的瞬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流,还是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叶识清正低着头站在走廊边,目光空空地盯着楼下往远处涌去的人群,像是周遭的喧闹都和他隔了一层薄雾。
他身侧站着一位女老师,背对着黄思雅,正压低了声音和他说着什么,指尖还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黄思雅远远望了一眼,脚步没停,侧身轻轻转进了自己的教室。
她轻轻落座,垂落的长发扫过身旁正埋着头奋笔疾书的沈霁安的肩膀,笔尖在习题册上顿了半秒,又继续沙沙地写了下去。
后排的夏雨荷正侧过身,和几个同学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吐槽这短短七天的暑假过得像被风吹走了似的,连作业都没来得及写完就又要开学。
黄思雅随手把水杯放在桌角,抬眼往窗外望去,刚好看见叶识清依旧把大半张脸埋进了口罩里,低着头快步从她教室外的走廊跑过,带起的一阵微风掀动了窗边垂着的窗帘,轻轻晃了两下。
她盯着那片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发怔,连沈霁安停下笔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察觉。
直到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黄思雅猛地回过神,撞进他眼底的关切里,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笑了笑:
“没有,只是刚才在外面看到叶识清了,总觉得他状态不太对。”
沈霁安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可那里只有连梧桐密叶都挡不住的烈阳,柏油路上的树影被晒得缩成小小一团,连清风都带着发烫的温度。
“他怎么了吗?”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微热的外壁:
“也不知道是不是暑假前他和林初晖之间那点没说明白的误会还没解开,我看他之前好不容易亮起来一点的眼睛,又沉下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窗外飘进来的热气裹着香樟的味道,闷得人胸口有点发昏:
“我刚才看见他被老师叫去单独谈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上学期期末考的事有关。”
沈霁安望着她眉间拢着的那点愁容,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轻声问:
“你连他上学期期末的成绩都在留意吗?”
黄思雅静静地点了点头,指尖从桌上摊开的模拟试卷边缘轻轻划过,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每次月考的成绩我都特意去楼下的荣誉榜上看过,从去年转学到这里以来,他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可暑假前我去看期末榜的时候,翻到一百名开外,才找到他的名字。”
她的目光又落回窗外,远处的教学楼下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蝉鸣在树影里拖得很长:
“也不知道这次开学考,他考得怎么样。”
沈霁安轻轻笑了笑,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没关系,等会儿吃午饭的时候路过荣誉榜,顺便就能看到了。”
黄思雅也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笔,却半天没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
午饭的铃声裹着夏风掠过走廊的瞬间,整栋教学楼像是被忽然松开了水闸,人潮瞬间涌了出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着下楼,遮阳伞在手里晃来晃去,空气里全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笑闹声,连台阶上都飘着没说完的趣事。
黄思雅特意绕了点路,走到楼下的荣誉榜前,指尖从榜首的名字一个个往后点去,铅印的黑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她微微俯下身,视线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一百名左右的位置,停住了——叶识清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和她预想的几乎没差。
“思雅,看什么呢?再不去,食堂的饭菜可就全被抢光了。”
夏雨荷从身后跑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裙角,顺着她的目光落在排名表上,满脸疑惑:
“这是理科生的年级排名啊,你看这个做什么?咱们文科生的榜单在那边呢,而且你这次又考进了年级前十,大家都快羡慕死了。”
黄思雅轻轻直起身,后背因为一直弯着有点发僵,她对着夏雨荷勾了勾嘴角,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没什么,先走吧。”
食堂里依旧是往常的热闹,窗口前的队伍排得弯弯绕绕,餐盘碰撞的脆响和说笑的声音混在一块儿,蒸腾的饭菜热气把灯光都晕成了暖黄色。
夏雨荷端着餐盘坐下,抬眼就看见黄思雅拿着筷子半天没往嘴里送东西,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思雅?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有没有……”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拿起筷子在餐盘里轻轻搅了搅,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声音压得很低。
“是因为叶识清的事吧。”
沈霁安轻轻停下手里的筷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这次开学考,也不理想吗?”
“嗯。”
黄思雅朝着额角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连着两次大考都发挥失常,这根本就不像他。我明明以前他考试的时候,连答题卷上的草稿都写得整整齐齐,这么严谨认真的人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夏雨荷听着却摆了摆手,夹起一块青菜塞进嘴里,笑着说:
“谁也不可能一直稳在前面啊,成绩有个高低起落不是挺正常的?你们就是想太多了,说不定他只是暑假没好好收心,玩忘了知识点而已。”
沈霁安看着黄思雅撑着脑袋、筷子尖抵着餐盘边缘发愣的模样,缓缓开口:
“没那么简单的。一个常年稳居前列的人,忽然掉到一百名开外,如果连基础题都能出错,这种失常根本不是粗心或者没收心就能解释的。”
夏雨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线索,往前凑了凑:
“难道是他出什么事了?”
她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好奇:
“思雅,你是不是知道这里面的缘故?快跟我说说呗。”
黄思雅轻轻扒了一口米饭,在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连带着要出口的话也一起在心里仔细咀嚼了一遍。
她环顾四周,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说笑的同学,最后把目光轻轻落回到面前的餐盘上,米粒沾在塑料边缘,泛着一点白汽:
“一言难尽,况且这种事,我们这些外人,不好贸然去插手。”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再过几天,就是我们高三生在音乐社里的收官演出了,我只希望他别因为这些事,受太大的影响。”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好奇了。”
夏雨荷伸手轻轻拍了拍面前的餐桌,餐盘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
“哎呀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快说两句嘛,我保证不往外传。”
沈霁安看着她凑过去要扒拉黄思雅胳膊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把自己面前快要被蹭翻的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行了行了,我记得你暑假发朋友圈说跟着家里出去旅游了,怎么到现在没听你细说?快讲讲,都去什么地方玩了?”
夏雨荷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去,眼里立马闪过亮光,整个人探过身子,胳膊差点越过桌子掀翻沈霁安面前的餐盘,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我跟你说,这可是我求了我爸整整一个学期才求来的!要不是这次期末考得还算说过得去,他才不会答应带我去旅游呢……”
黄思雅没再听他们聊天,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凉透的米粒,连筷子什么时候停住的都没察觉。
沈霁安也只是勉强弯着嘴角,目光落在夏雨荷滔滔不绝的嘴上,偶尔应和两句,视线却悄悄往黄思雅的方向扫了两次,看见她落在空处的眼神,也没出声打断。
餐盘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食堂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残留的饭菜热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热风,闷得人后颈微微发酸。
三人收拾好餐盘往回收处走,夏雨荷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景点里的各种小吃和打卡地。
沈霁安时不时地伸手拉她一把,免得她说得入迷撞到了路过的同学。
走出食堂的门,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了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
黄思雅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等沈霁安和夏雨荷说着话往前走了,她拐了个弯,又绕回了教学楼下的荣誉榜前。
正午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树上传来的蝉鸣掠过她的耳边。
她俯下身,指尖几乎要碰到那行印着叶识清名字的铅字,目光顺着后面的分数一栏慢慢扫过去——
每科的分数单独拿出来看,其实都不算差,放在普通学生里完全说得过去,可凑在一起,和他从前次次钉在年级前十的成绩单比,还是差了好一大截。
那些他从前总能拿满的优势科目,这次的分数却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啃掉了一大块,空出了显眼的缺口。
她直起身的时候,扶着冰凉的墙面缓了两秒,才慢慢往楼上走去。
午后的教学楼里没什么人,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渐渐亮了起来,又在身后慢慢暗了下去。
走到三楼十五班的走廊时,她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悄悄偏过头,往教室里最后一排的位置望过去。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大半同学都还在卫生间里或者操场上。
叶识清算是回来得早的,正埋着头,指尖捏着红笔,在摊开的试卷上慢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影子在阳光下晃得很轻。
坐在他一旁的林初晖也低着头,指尖翻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各自安安静静地忙着手里的事,没有交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没什么两样,半点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痕迹。
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了过来,掀动了教室半开的门,也吹乱了她额边垂落的发丝。
黄思雅抬起手,指尖轻轻把散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目光在那两个静静坐着的身影上又停留了几秒。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们的书桌边,把试卷的边缘晒得微微发糊,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多停留,脚步轻轻转开,身影顺着走廊的拐角,慢慢消失了在午后浅金色的光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