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明隙

作品:《安屿思渡

    立秋的清晨已经褪去了盛夏惯有的溽热,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还带着昨夜留在香樟叶上的凉意,只是空气里仍浮着夏末没散尽的余温,裹着街边早点摊飘来的淡淡香气。

    黄思雅早早就醒了,睡眼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换好衣服便踩着软底拖鞋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她揉了揉脸,拧开温水龙头开始梳洗。

    今天是音乐社高三社员的收官演出,她这个做了一整年的社长,等这场演出落幕后,便能顺理成章地功成身退,把全部心思扑到高考和艺考的准备里去。

    指尖顺着发梳慢慢滑过发丝,把昨夜枕出的乱痕一点点梳顺,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的角落,那点幽蓝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是林初晖上学期为了谢她帮忙开导特意送她的那枚水仙发卡。

    银质的托座托着瓣瓣水仙,每一片花瓣都浸着一层淡淡的清蓝,像把深夜湖面的月光都凝在了里面。

    她从前总觉得日常排练戴这个太过扎眼,从来没拿出来用过,指尖捏着凉丝丝的发卡转了半圈,忽然反应过来今天这样的日子,正该让它在聚光灯下亮一次。

    后台永远是这样闹哄哄的,乐器箱堆在墙角,有人在扯着嗓子试麦,有人蹲在地上系演出服的鞋带,还有人追着跑着玩乐打闹。

    黄思雅手里攥着演出流程表,一边核对上场顺序和伴奏设备,一边侧身和身边的社员叮嘱注意事项,发间那点幽蓝随着她低头抬头的动作,在暖黄的后台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抬眼扫过人群,目光顿了顿——

    叶识清又一个人站在最偏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墙,视线落在脚边的墙根处,虚虚浮浮的,没落在任何一个过往的人身上。

    这阵子他一直是这样,排练时总走神,问他什么都只淡淡地应一声,整个人像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躯壳里。

    黄思雅把手里的流程表折了折塞进口袋里,放轻脚步走过去,像往常那样笑着停在他面前:

    “马上就快上台了,你紧不紧张?”

    叶识清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静静看了一瞬,那眼神空茫得像夜深霜重的浓雾,没说一个字,又缓缓把头转了回去,重新落回那片墙根的阴影里。

    黄思雅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和叶识清相处了这么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从前哪怕是去市里参加最关键的比赛,他指尖搭在琴键上都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从来不会是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总觉得这阵子他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事,可刚才他扫过自己的那一眼里,除了往常的疏离,竟还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轻得像一阵微风,却又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心上。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又往近走了半步,周遭的喧闹好像忽然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空气里的低气压沉得像要凝出水来:

    “这大半个月看你状态一直不对。”

    刚好这时后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掀开,沈砚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亮,一下子撞碎了快要结冰的安静:

    “好了各位,整队准备上场了!虽然这是咱们高三社员最后一次演出,但只要还在音乐社一天,就得站好最后这班岗,没问题吧?”

    “没问题!”

    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亮堂堂的,震得天花板上悬着的串灯都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没法再留在原地,只能匆匆冲他笑了笑,丢下一句“一会儿好好发挥”,转身快步走回了上场的队伍里,发间那抹浅蓝色的光轻轻一晃,便没入了攒动的人影里。

    “接下来,有请启明中学音乐社为我们带来歌曲——《BleedingLove》!”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口传过来,落定的瞬间,潮水般的掌声顺着幕布的缝隙涌进后台。

    黄思雅像往常那样走到舞台最前方的中间位置,站在那支立了无数次的话筒前,聚光灯的温度落在她的肩上,模糊了她身影的轮廓。

    身旁的钢琴凳上,叶识清慢慢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顿了两秒,第一个音符便轻轻飘了出来。

    可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不对,那音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颤抖,如同被风刮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没敢多分心,定了定神,跟着身后的伴奏和人声,稳稳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Closedofffromlove,Ididhepain.Owicewasenoughanditwasallinvain.”(封心绝恋,不愿再承受爱带来的伤痛。错爱一回两回早已足够,一切挣扎终究皆是徒劳。)

    节拍慢慢加快,情绪一层一层往上推,很快就到了高潮部分,一句句“keepbleedinglove”(我的爱千疮百孔)顺着麦克风飘向台下的观众席,尾音拖得悠长,好似把没说出口的情绪都揉进了旋律里。

    所有人都等着那一段专属于钢琴的间奏落下来,可就在这时,叶识清的指尖却忽然歪了半寸。

    那声错音太突兀了,像一道细锐的尖刃,猛地划破了舞台上原本流畅的旋律,猝不及防地撞进台下安安静静的温柔里。

    黄思雅的心脏骤然一缩,侧头看过去,只见他整个人都僵在了琴凳上,十指抖得像狂风里挂在枝桠上即将坠落的枯叶,剩下的琴音早就乱了。

    他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在琴键上胡乱跃动,弹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连不成片的错音。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里。

    一滴冷汗顺着黄思雅的下颌线滑了下来,晕开了她侧脸刚扑好的薄妆,她站在麦克风前,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办法圆过去,可还没等她想出半个能救场的办法,叶识清像是终于撑到了临界点,猛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力道太猛,带倒了身侧立着的落地扬声器,架在上面的话筒顺着铁架滑下来,“哐当”一声重重地磕在舞台的实木地板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嘶鸣,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撕碎了整个舞台最后一点宁静。

    台上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叶识清茫然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评委,脸上全是错愕和失神,像突然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黄思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举着话筒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上前说句什么。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叶识清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转身,撒开腿就往台口冲去,身边坐着的观众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他撞开后台的大门,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正午亮得晃眼的阳光里。

    黄思雅心里一紧,什么演出流程、什么社长责任全都顾不上了,把话筒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和沈砚秋一前一后紧跟着冲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晒得路面泛着软光,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绿,他们顺着路边跑出去几十米,才看见叶识清的背影——他正独自一个人跪倒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泣不成声。

    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抬手轻轻拍掉他后背沾的草屑和尘土,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碰着?”

    沈砚秋也跟着蹲下来,看着他满脸混着泪水的狼狈样子,到了嘴边的责备全咽了回去,只能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慢顺着气道:

    “没事的识清,谁上台没出过闪失,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识清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视线却像淬了冰的冷箭,直勾勾地落在黄思雅的发间,那眼神里的情绪太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黄思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之前没对上的碎片,此刻猛地拼到了一起,她放轻声音,带着点试探地开口问:

    “叶识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啊?”

    可这句话刚落,叶识清像是被人狠狠触到了逆鳞,他猛地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爬起来就往远处的街道跑去,越跑越快,单薄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黄思雅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刚才抬手的姿势,整个人都有些发怔,风卷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扫过去,直到身后跟着跑出来的赵奕然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才把她从那片空白里拽回神。

    “后台里面都要乱作一团了,你们不回去处理一下吗?”

    沈砚秋先回过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又落回身旁靠在梧桐树干上的黄思雅身上,她的指尖还沾着刚才蹲下去时蹭到的一点草屑。

    他放轻了声音:

    “思雅,先跟我们回去吧,至少得先把眼下的场面收拾稳当。”

    黄思雅却没动,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目光仍旧空落落地望着叶识清消失的方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跟上。”</

    p>沈砚秋没再多劝,只是伸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带着点安抚的力道,转身便跟着赵奕秋的脚步,往后台的方向快步跑了回去。

    一缕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她胸前演出服的褶皱上。

    黄思雅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浅淡的光,只有偶尔几片梧桐叶打着旋从眼前飘过去,她对着风,轻轻叹了口气。

    “思雅——”

    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喊声,夏雨荷举着两根亮着荧光的应援棒,身后跟着扛着摄像机的沈霁安,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往这边来,看见她一个人靠在树下发呆,脚步立刻加快,几步就冲到了她身边。

    “你没事吧?叶识清人呢?怎么这次演出会捅这么大的篓子啊?”

    夏雨荷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里全是急出来的慌乱:

    “该不会,和你上次跟我说的,他最近好像遇到事了有关吧?”

    沈霁安把肩上的摄像机往手里托了托,目光落在她皱着的眉头上,也跟着沉了神色:

    “兴许是吧,他这阵子状态不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黄思雅还是靠着树干,没转头,也没说话,眼神仍旧虚虚地飘在远处。

    夏雨荷心里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思雅?思雅?你在想什么呢?”

    她终于慢慢转过脸,声音轻得像落在树叶上的微风:

    “我只是想不明白,按理来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和林初晖之间那点误会,早该解开了才对,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

    夏雨荷摆了摆手,脑后扎着的两条马尾辫跟着轻轻晃了晃: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俩的嘴都被502粘上了,有话全憋在心里,谁也不肯先开口说。”

    她顿了顿,又自己皱起眉补了一句:

    “不过也说不定……是他俩最近又遇上什么新的、没跟任何人说的问题了?”

    沈霁安抬手拂过摄像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里还停留在刚才舞台上拍下的片段,叶识清坐在琴凳上,指尖绷得发白,整张脸都埋在侧影的阴影里。

    他抬眼看向黄思雅:

    “思雅,你仔细想想,他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别奇怪的地方?”

    黄思雅垂着眼睫认真回想,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这些天疏离又空茫的侧脸,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都很久没和他单独坐下来聊过天了,上一次还是林初晖特意来找我,一起商量与他之间的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事。”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发间别着的那枚水仙发卡跟着轻轻晃了晃,那点幽蓝的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撞进夏雨荷的眼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点了点那枚发卡:

    “诶思雅,你这枚发卡挺别致的啊,水仙的样式,刚好是你最喜欢的花,话说我之前送你的那枚刻了你名字的水仙胸针,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那可是我特意找人手刻定制的,费了好大功夫呢。”

    沈霁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眼镜:

    “现在好像不是聊这些小饰品的时候……”

    可这句话落在黄思雅耳朵里,却像一道尖锐的惊雷,一下子劈开了她脑子里缠了半天的迷雾。

    那些之前零零碎碎、怎么都串不起来的片段——叶识清空茫的眼神、落在她发间那道淬了冰的视线、藏在疏离里的鄙夷,还有他和林初晖迟迟解不开的误会,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拼合在了一起。

    倘若把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掉,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让人难以置信,也只能是真相。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原本空茫的眼睛里一下子落进了笃定的光。

    “我可能明白了。”

    黄思雅的声音还有点刚从怔忡里醒过来的微颤:

    “叶识清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反常。”

    夏雨荷和沈霁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全是茫然,谁也没跟上她这突然跳出来的思路。

    没等他们开口追问,黄思雅已经转身迈开腿往场馆的方向跑,风把她的长发扬起来,在空中漾开一道柔软的弧度,她边跑边回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多谢你们啦,我先回舞台上收拾残局!”

    她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场馆门口漏出来的暖光里,身后的应援棒还落在夏雨荷手里,亮着淡淡的光,风卷着梧桐叶从空地上扫过,没人知道她刚才在那一秒,到底想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