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安放
作品:《安屿思渡》 回到家,黄思雅仍有些心神不宁,一个人在窗边静静站了许久。
八月末的晚风穿过院落里那棵老槐树,枝桠间的叶子被吹得轻轻晃动,沙沙声漫了上来,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
墙根处几盆晚开的茉莉还留着一点淡香,被风裹着飘上来时,轻轻地落在她的袖口上。
“小雅,大晚上不洗澡也不睡觉的,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苏惠兰的声音从身后轻轻落下来,温热的掌心搭在她肩上,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漫进皮肤,一直沉到心底。
黄思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夜空里那些明明灭灭的星星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星星嵌在深黑的天幕上,远得让人触不可及,却又亮得让人心里发空。
“没什么,奶奶。您先去睡吧,我马上就洗澡。”
苏惠兰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落寞,笑了笑,声音像晚风那样柔和:
“小雅,什么事堵在心里,光站着想是想不通的。与其翻来覆去把自己熬得很累,不如摊开手去做来的踏实。人这一辈子,好多误会都是揣在心里揣出来的,你不说,我不说,到最后好好的人都走散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她心里缠了许久的丝线。
这些天她总在想,叶识清那么敏感的性子,万一话说重了,反倒把他推得更远,可越想周全,越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反倒把他们两个人都耗在僵局里。
黄思雅抬眼,朝苏惠兰递去一个温软的笑,转身进了房间,拿起手机,拨通了叶识清的电话。
她不知道今晚林初晖和他聊得怎么样,但如果自己能多往前一步,多少帮上一点,也算是这些天悬着的心,能轻轻落下来。
听筒里的彩铃是叶识清以前总循环的那首纯音乐,旋律慢悠悠地流淌,一遍一遍地响着,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没人接通,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轻微的滋滋声。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叶识清同学,你还好吗?”
那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被什么东西闷过,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找我有事?”
黄思雅轻轻笑了笑,尽量把语气放得松弛些:
“就是放心不下你。今天放学我特意托林初晖过来看看你,他到了吗?”
叶识清那边静了一瞬,背景里隐约传来身子挪动的轻响,他才慢慢开口:
“他已经走了。”
黄思雅明显松了口气,悬了好几个小时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沉,语气也轻快了些:
“那就好。他跟你把话都说清楚了吗?”
听筒里却传来他带着疑惑的声音,像是真的没跟上她的话:
“什么话?”
黄思雅不再绕弯,索性直说,语气里带着点坦然的歉意:
“那我就直说了。你这阵子状态一直不对,是不是因为那天林初晖送了我那枚水仙发卡,我们在亭子里聊天,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下来,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窗外的风刮过窗沿,发出很轻的嗡鸣,把这几秒的沉默拉得格外清晰。
黄思雅连忙接着说,生怕自己又把话憋了回去:
“你是误会啦。他那天找我,从头到尾说的全是你的事。他说他不想夹在你和他弟弟之间牵扯不清,更怕一不小心就伤了你,那段时间愁得饭都吃不下,甚至动了想和你疏远的念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思雅几乎要开口再劝,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从闷壳里钻出来的颤: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当然是劝他呀。”
黄思雅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轻松: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因为这点误会生分了吧?我自然也舍不得看你们就这么散了,这么久的交情,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哪能说断就断,那不得痛心好久吗?”
又静了片刻,电话那头轻轻传来三个字:
“谢谢你。”
黄思雅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和他简单道了声晚安,叮嘱他别熬太晚做题,才挂断了电话。
走出房间的时候,连脚步都轻了,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意,散得干干净净。
苏惠兰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雀跃,嘴角也弯起来:
“刚才还站在窗边愁得像有块石头压着,这会儿怎么整个人都亮了?”
“事情差不多都解决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黄思雅朝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卫生间。
花洒的水流声轻轻响起来,温热水雾漫开,把这些天攒在心里的闷意,一点点都冲散了。
苏惠兰看着虚掩的门,笑着摇了摇头,把藤椅上的薄毯叠好,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黄思雅吹完头发,换了身干净睡衣出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十一点。
她扑到床上,凉丝丝的床单贴着皮肤,摸过手机,指尖轻轻滑到通讯录里沈霁安的名字,飞快敲下一行字:
“他俩的事应该差不多理顺了,真亏了你之前给我的劝导。刚才我给叶识清打了电话,把误会全说开了。”
沈霁安本来已经睡熟,手机屏幕忽然在暗里亮起来,冷白的光扫过他的眼皮。
他猛地睁开眼,在床头柜上胡乱摸到眼镜戴上,看清那行字,才松了口气,笑了笑回复:
“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能看见他们俩把心结解开,我也替你高兴。”
黄思雅拉过被子盖好,背靠在床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着:
“你说得对,与其两个人都揣着心思,小心翼翼地怕伤到对方,不如痛痛快快地把话摊开来说,反倒什么都清楚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轻轻补了一句:
“这下倒好,你都快成我的人生导师了,以后遇到想不通的事,我可都要找你讨主意了。”
沈霁安盯着屏幕,脸上掠过一点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红意,指尖动了动:
“我倒是有点好奇,别人的事你都能处理得干脆利落,想来刚开学那会我和赵奕然闹的那次,你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怎么轮到他们俩,你反倒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一点都不像你以前的样子。”
黄思雅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道理都懂,可一想到叶识清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忍不住往回收,生怕哪句话戳到他的痛处。
最后她抿了抿唇,慢慢打字:
“大概就是你说的,关心则乱吧。我和叶识清认识这么多年,他心里有多敏感多脆弱,我比谁都清楚。”
沈霁安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回复:
“你不用把他的心想得那么不堪一击。你按平常的样子和他相处,就已经足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你向来懂得进退,他心里都明白,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一直别扭下去的
。”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落在屏幕上:
“难说呢,这次的事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他转到我们学校来之后,心思重了好多,我在他面前,连说话都要在心里绕两圈,生怕哪句话说偏了,哪件事做急了,连掠过他身边的风,恐怕都得下意识地想放轻一点。”
沈霁安伸手拧开床头的台灯,暖黄的光漫出来,把手机屏幕那道冷光衬得柔了一些,他慢慢打字:
“别想那么多。这段时间你已经把他的情绪照顾得很妥帖了,你完全能做好。剩下的事,交给他们两个自己慢慢聊,总会好起来的。”
黄思雅伸手拿过床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道:
“只希望他们俩过完这个周末,便能和好如初了。”
沈霁安看见这行字,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
“你明天还要去奶茶店兼职吧?那是不是该早点休息了。”
黄思雅抬眼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到十一点半,滴答滴答走得不急不缓。
她却只是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得慢悠悠的:
“不打紧,这么多年读书熬出来的生物钟稳得很,不会睡过头的。以前我期末复习熬到一点,第二天五点照样能爬起来早自习,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沈霁安对着屏幕沉默了片刻,指尖悬在键盘上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犹豫了好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敲出一行字:
“你这阵子在店里,和赵奕然相处得还好吗?”
黄思雅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人。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窗外的月光落在手背上,她随手把垂下来的碎发撩开,才笑着回复:
“当然挺好的,他本来就是个通透的人,做事爽利,从不拖泥带水。再说了,我俩要是闹点别扭影响店里生意,最后被扣的可是实打实的工资,谁也犯不上跟钱过不去。”
沈霁安的两根手指在键盘上轻轻点着,敲了删删了敲,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消,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
“他前几天还特意发消息来问我,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说来也真是奇怪,他明明就坐你后面不远的地方,哪还犯得着来问我。”
黄思雅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敲下几个字:
“他是个挺靠谱的朋友,平时在店里也总帮我搭把手搬箱子,能想着这些,也算有心了。”
她的语气里全是坦然,半分探究和好奇都没有,仿佛赵奕然的这句问候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沈霁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知道她没往别处想,也没再多提半句,只轻轻补了一个“嗯”,对话框里便安安静静地没了新消息。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动作轻得怕吵醒暗夜里浮着的细碎光影。
转身钻回被子里的时候,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细窄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窗外很轻的风声,混着远处巷口传来的几声晚归的车鸣。
远处的星空还亮着,那些悬了好几天的心事,像被晚风轻轻吹开的云层,一点一点露出后面温软的月光。
想来再过不久,那些拧成结的人和事,都会慢慢舒展开,一切也都会往变好的方向走去。
墙上的钟摆滴答晃着,十二点的钟声还没响起,这个八月末的夜晚,正安安静静地,往温柔的深处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