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空座
作品:《安屿思渡》 九月初的风还缠裹着盛夏没散尽的余热,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走廊的地板都晒得微微发烫。
明明再过几日就是白露,可连风里都嗅不到半分转凉的意思,暑气仍旧黏在人的后颈上,挥之不去。
黄思雅和夏雨荷刚吃完午饭,顺着走廊往教室走去,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聊的全是最近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鲜事,细碎的话音被风托着飘出窗外。
“嘿,思雅,你听说了没?”
夏雨荷晃了晃身后垂着的两条马尾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脸促狭地侧过头看她。
“我爸跟我说,咱们学校高三这年国庆能放五天假,你心里想好去哪玩了没有?”
“这不还有快一个月才到国庆吗?”
黄思雅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去,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眼下学业紧成这样,高三生怎么可能会放五天假,你别是在这里散布谣言哄我开心。”
“我爸亲口跟我说的,哪能有假。”
夏雨荷摆了摆手,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
“他说这是教育局定下来的,估摸着是想给咱们这群天天泡在题海里的高三生减减负吧。”
黄思雅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校服的袖口:
“总算他们还有点良心。自打高三开学,我看周围同学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天天埋在习题册里,也确实该好好歇几天。”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压力都没有?”
夏雨荷笑着伸手,轻轻扯了扯她垂在肩前的长发:
“天天看你上课精神头十足,下课也从来不像别人那样趴在桌上补觉,最让人羡慕的是,你成绩一直稳稳排在年级前列,也太厉害了。”
“我哪是没压力,只是要兼顾的事多,不敢松懈罢了。”
黄思雅把滑到颊边的一缕长发撩到身后,指尖轻轻蹭过耳尖:
“不光要顾着文化课,几个月之后的艺考也近在眼前。我已经跟姜老师申请好了,之后的自习课和平时的小考我就不参加了,我得去找老沈,把那几首考核的曲子再往细里琢磨琢磨,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哇,听起来就好费神。”
夏雨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声乐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吧?你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乐理笔试倒不算难,多背多练总能啃下来,最要紧的还是面试的专业考核。”
黄思雅清了清嗓子,指尖下意识地虚虚比了个握谱子的姿势:
“那几首曲子我虽说已经练得很熟了,但还是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这阵子我连一点辣的冰的都不敢碰,天天从家里带温好的蜂蜜水来学校,就怕嗓子出半点状况。”
夏雨荷听得忍不住感叹:
“原来要这么费心啊,以前还以为艺考是条轻松的捷径,现在才知道,半点也不比文化课省心。”
两个人说着话,脚步没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隔壁十五班的教室门口。
黄思雅下意识往靠窗的最后一排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叶识清的身影——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可他今天的样子,看起来却不大对劲。
往常的午饭后,他总第一时间埋进桌上的书山题海里,笔尖在纸上连停都不肯停下。
可今天,他就那样坐在书桌前,眼神空茫地落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下、无意识地叩着木质桌板,连身侧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都像完全没察觉到。
“思雅?思雅?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见她站在原地出神,夏雨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刚松下来没片刻,又慢慢在胸口收紧了。
她的目光扫过叶识清身旁的空位,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林初晖去哪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两只手轻轻搭在教室外的窗沿上,指尖能摸到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玻璃。
“你说什么呢?”
夏雨荷也跟着凑过来,探着脑袋往叶识清那边望了两眼:
“这不刚吃完饭没多久吗?说不定人家还在食堂磨蹭,或是去厕所了,还没回教室呗。”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黄思雅的目光仔仔细细落在林初晖的座位上,后背莫名窜上一阵凉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林初晖以前摆在桌上的书全不见了,连抽屉里都空荡荡的,半点东西都没剩下。”
“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
夏雨荷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过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真是这样……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生病请假,也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啊。”
远处,午休的预备铃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飘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夏雨荷知道再逗留就要迟到了,连忙伸手拉住黄思雅的衣角,拽着她往自己班的教室走去。
黄思雅恍恍惚惚地跟着她,拉开椅子坐回自己的座位时,整个人还是懵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板,半天回不过神。
“你怎么了?午饭吃坏肚子了?”
旁边的沈霁安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开口。
没等她回答,他又接着说:
“有件事我留意许久了,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天我路过隔壁班,看见叶识清早就回学校了,可他旁边坐着的林初晖,却一直没露面。”
“对啊,我刚才在他们班门口也发现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丝担忧:
“最让我心里发慌的是,林初晖的书桌全空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到底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他转学了?”
沈霁安指尖转着手里的黑笔,皱着眉思索,可下一秒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啊,咱们都读到高三了,这个节骨眼上,哪有人会突然转学。”
一个没敢深想的念头猛地撞进黄思雅脑子里,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神的光亮,声音都不自觉发紧:
“除非是出事了……”
“哎,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沈霁安连忙轻声安抚她:
“这又不是写编故事,能出什么大事?往最坏了想,也就是突然生了重病,住院要休养一阵子,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还不算大事吗?”
黄思雅的手无措地拂过头顶的长发,指尖都有点发颤: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高三复习最关键的阶段,要是真住了院,落下的功课要怎么补?最要紧的是,不管林初晖出了什么事,叶
识清肯定会拼了命地为他忧心,万一这事再影响到他的状态,耽误了学习,那可怎么办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一碰到他俩的事,你就总忍不住七想八想,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在心里过一遍。”
沈霁安轻轻把手里的书合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放得平缓:
“要我说,你与其在这里坐着瞎猜,不如抽空去问问他们的班主任,先把真实情况打听清楚,心里的石头不就落地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掀动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页角,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黄思雅静静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乱撞的情绪才慢慢沉落下来。
夜里放学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风里裹着几棵老桂树刚开的甜香,连走廊里流动的人影都浸在浅淡的暮色里。
黄思雅把桌上的东西仔细收进书包,拉链拉得轻悄,顺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鞋底踩过地砖,连脚步声都放得很缓。
她轻轻推开门,办公室里只剩一位女老师,正坐在桌前整理摞得齐整的教案,指尖把边角卷翘的纸页一张张地捋平。
听见门轴轻响,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黄思雅身上,带着点温和的疑惑。
“同学你好,请问找谁?”
黄思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夜色中办公室里安静的空气:
“老师您好,请问您是十五班的班主任吗?”
女老师笑了笑,手上收拾教案的动作没停,指尖把一支红墨水笔插进笔筒:
“我是,有什么事吗?”
黄思雅往身后瞥了一眼,走廊里正涌着放学的同学,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她转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这样的,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你们班的林初晖同学,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
听见“林初晖”三个字,女老师整理纸张的手顿了半秒,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她抬眼看向黄思雅,语气里带了点审慎:
“你是他的什么人?”
“老师您别误会。”
黄思雅连忙把胸前挂着的校牌往亮处递了递,塑料壳在灯光下泛出浅淡的光:
“我是十四班的黄思雅,之前也是学校音乐社的社长,和林初晖、叶识清都是很熟的朋友,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他,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才过来问问您。”
“原来是这样。”
女老师站起身,脚步轻缓走到办公室门口,指尖搭在门把上,悄悄把门往内带了带,隔绝了外面走廊飘进来的喧闹声。
她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淡了些,多了几分沉郁的无奈:
“你有空的话,多去劝劝叶识清吧。他俩以前天天形影不离,关系那么好,现在林初晖突然走了,这打击落在他身上,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来。”
这句话轻轻扎在黄思雅的心上,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指腹都泛了青白: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初晖他到底怎么了?”
女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角放着的半张退学审批表上:
“前几天他在路上出了车祸,伤得不算轻,他父母商量之后,决定直接带他去美国治疗,顺便在那边安顿下来继续读书。他们已经把所有退学手续办完了,以后大概率就留在那边定居,不会再回这边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