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揭面

作品:《安屿思渡

    放学铃裹着暮色飘过长廊,金属的余音在栏杆上轻轻撞了撞,整栋教学楼便瞬间活了过来。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书包带撞着书包带,校服衣角擦过校服衣角,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外走去,连傍晚浸着凉气的冷风,都被这股喧闹烘得温暖了些许。

    黄思雅没急着动,她把课本一本本码进书包,拉链拉得慢而稳,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往门外走。

    刚踏上走廊的地板,身后就传来夏雨荷亮堂堂的喊声:

    “思雅,你今晚还要去看叶识清吗?”

    她脚步顿了半秒,转头就看见夏雨荷拽着沈霁安的手腕往这边跑,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灯光下叠成小小的一团。

    黄思雅的嘴角先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等他们跑到跟前,语气已经是肯定的了:

    “当然,林初晖转学了,他一个人肯定很难受,我得多过去陪陪他,让他缓一缓。”

    沈霁安抬眼往窗外望去,天边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连最后一点皎洁的月光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我们陪你一起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黄思雅侧过身,把书包往这边偏了偏,侧袋里的伞柄露了小半截,她用指尖敲了敲伞面,笑着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上次你们也见过他那副样子,本来就不愿见人,我们一下子去三个,他反而会更拘束,心里更难受。”

    夏雨荷往旁边让了半步,指尖戳了戳走廊栏杆上掉漆的地方,语气里满是不放心:

    “那你走路千万当心点,巷子里那几盏路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踩错了坑真能摔一跤。”

    沈霁安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盼人点好行不行。”

    “放心吧,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

    黄思雅冲他们挥了挥手,没再多耽搁,转身就顺着楼梯往下走,很快就融进了楼底下攒动的人流里。

    九月的夜风还没到刺骨的地步,却带着点入夜后的寒冷,风从校服领口钻进去,黄思雅忍不住肩膀轻轻一颤,下意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她没往大路走,拐了两个弯就钻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大半,只剩远处一点昏黄的光飘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轻车熟路,没几分钟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树丛跟前。

    鞋底蹭过地上的草叶和干断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黄思雅抬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枝叶擦过她的胳膊,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发痒。

    树丛后面的空地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刚好落在那片空地上,叶识清正蹲在那里,身边围着三四只野猫,他领口戴着的吊坠沾了点月光,泛着一点淡淡的幽蓝。

    叶识清没抬头,却早就知道她来了。

    从她踩响第一根断枝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树丛的缺口处,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他完完整整地收进了耳朵里。

    直到黄思雅走到他跟前,他才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把猫群旁边空出一小块地方,低声细语道:

    “你怎么又来了。”

    黄思雅没接话,俯下身,指尖轻轻从最边上那只黑猫的脊背上划过去,猫舒服地甩了甩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腕。

    她才开口,像傍晚的一阵微风:

    “就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叶识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里草木的清苦味钻进鼻腔里,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指尖抠了抠身边的草皮,草叶的边缘在他指腹上划过去,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我……我真的没事,你不用天天往这边跑,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黄思雅没接他的话,慢慢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校服裤子沾了点地上的潮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没事就好。我们现在都高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模考,也该把心思慢慢收回到学业上了。以前的那些事,先暂时放一放,别总攥在手里折磨自己。”

    叶识清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水晶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路凉到掌心,他把吊坠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微微泛白。

    喉咙动了好几次,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谢……谢谢你,到现在了,还愿意过来关心我。”

    黄思雅笑了笑,抬手把垂到眼前的长发撩到耳后,耳尖被夜风吹得有点发红。

    她看着叶识清攥着吊坠的手,语气里全是坦然: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从初中就认识,做了这么多年同学,你的事本来就是我的事,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这句话刚落,叶识清垂着的眼睫忽然颤了颤,一点亮晶晶的水光从他眼底涌上来,他咬了咬下唇,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连肩膀都开始微微发颤:

    “林初晖他……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话音刚落,天边猛地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撕开沉沉的夜幕,把叶识清毫无血色的脸完完整整地照亮。

    黄思雅只觉得一阵冷风猛地刮过自己,刮得她脸颊发疼,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诧:

    “什么?他不是只是去国外养病生活吗?怎么会把所有联系都切断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识清摇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抖得不成模样,闷在衣服里发出来,嗡嗡的带着哭腔:

    “我翻遍了所有通讯录,找到他以前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全是空号的提示音,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黄思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前想过无数种林初晖走后的可能,想过叶识清会难过,会消沉,却从没想过林初晖会做得这么绝。

    一声不吭丢下叶识清去国外就算了,现在连最后一点能找到他的念想,都不肯留下来。

    周围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野猫偶尔甩尾巴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车声。

    忽然,叶识清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黄思雅校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眼看着她,瞳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你说……会不会……初晖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黄思雅脸上浮起一点无奈,她轻轻伸出手,把叶识清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放轻了声音哄着,语气里全是安抚:

    “你别自己吓自己,别往最坏的地方想。兴许他刚到国外,换了新手机,系统出了问题,不小心把所有旧联系人都弄丢了,他根本不是故意要断了联系。他那么心善的人,不会真这么狠心对你的。”

    “是我的错。”

    叶识清的声音一下子垮了,他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瘫坐在草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把草叶上的薄露砸得四散:

    “那天晚上我非要留他在我家多待一会儿,跟他多说几句话,要是我早一点放他走,他就不会出事。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我不许你这么胡说,谁也想不到那天会出这种事。”

    黄思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他面前,纸巾被她攥得有点发皱,

    “真要说起来,当初是我主动去找林初晖,劝他放学绕路去你家看看你的。说到底,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啊。”

    “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我。”

    叶识清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站起身,后背紧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他后背发疼,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泣不成声:

    “我从前在那所学校里熬了那么久,暗无天日的时光一天接着一天,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里,他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我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为什么上天偏偏要把他也从我身边抢走……”

    黄思雅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站到叶识清面前,目光稳稳落在他泛红的眼睛上:

    “你本身就是个特别优秀的人,根本不用把自己的全部都押在别人身上。你从前一个人熬了那么久都撑过来了,就算现在林初晖不在你身边,你也一样能好好往前走,拥有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不……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叶识清摇着头,声音里全是自嘲,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自己脸上戴了三年的口罩带子,轻轻往下一摘,口罩就从他脸上滑了下来。

    右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完完整整露了出来,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旧的疤痕颜色很深,像一道沉在皮肉里的巨蟒,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你猜我当初为什么好好的省重点不待,非要转到这所普通中学来?因为我再在那所学校里待下去,就要被他们折磨死了。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往我身上泼冷水混着脏东西,把我围在天台上对我拳打脚踢,逼我跪在地上把我当狗一样羞辱,我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真的爬到过顶楼上想跳下去。我是真的受够了那种日子,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雨丝先零星落了几滴,很快就密了起来,绵绵地往人身上飘去。

    黄思雅站在雨里,听着他带着哭腔把那些压了许久的事全倒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前私下猜过无数次他转校的缘由,从没想过他曾在那样黯淡无光的日子里,连喘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叶识清垂着眼,指尖慢慢勾住校服袖口,一点点往上捋去。

    小臂露出来的瞬间,黄思雅的呼吸顿了半拍——

    那些深浅不一的烟头烫痕,一道叠着一道,在苍白的皮肤上盘错着,有的已经淡成浅褐色,有的还留着当年结痂的深印,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初晖是为数不多的看见这些,没有嫌弃我刺眼的人。”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往下掉落:

    “在我最绝望彻骨的时候,是他伸手接住了我这堆碎得不成模样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可能不想他……”

    “我也不会嫌弃你。”

    黄思雅的声音被雨丝浸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没有半分犹豫。

    “识清,你一直都很优秀。初中那三年我就看着你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连课间都在刷题,那时候我就很佩服你。后来你爸爸突然走了,我以为你至少要停半个月的课,结果你第二天就能背着书包来上学,连一次作业都没落下过。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早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了不起了。你一个人扛过来的这些事,早就重到了普通人根本撑不住的地步,这本身就已经是你最坚强的证明了。”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伞,指尖按开伞骨,伞面“啪”的一声撑开,细密的雨丝顺着伞沿往下流淌,在两人面前织出一道半透明的雨帘,把落在身上的雨挡去了大半。

    “你看,就算现在林初晖走了,你不也还是每天准时来上学,从来没有因此而落下一天的课程。别慌,他不在了,还有我。你身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的,我说到做到。”

    伞面下的光线很暗,黄思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叶识清没有接话,那些落在身上的安慰像雨珠砸在石板上,根本没渗进心里半分。

    他后背贴着湿冷的树干,整个人顺着粗糙的树皮慢慢往下滑去,最后坐在了积了薄水的泥地上,校服裤子瞬间沾了一片湿痕。

    “但是,你可知道我现在……”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天边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颤。

    叶识清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瞬间全黑,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零碎的记忆、耳边的雨声雷声,全拧成了一团乱麻,连一丝清晰的念头都抓不住。

    黄思雅心里一紧,立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轻轻摇晃。

    “快起来,雨这么大还在打雷,待在树底下太危险了,我们先走。”

    她的手刚用力想把他拉起来,眼前的人却像突然脱了力,身子软软地往旁边一倒,没有半分预兆,就直直地摔在了草地上。

    黄思雅下意识地松了手,伞“咚”的一声掉在泥水里。

    她立刻俯下身,可就在那一瞬间,躺在地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刚睁开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茫然,像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下一秒,那点茫然就散得干干净净,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叶识清平日里的阴郁、柔软和藏不住的委屈,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冽。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就这么躺在雨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思雅的脸上,没有半分刚醒过来的慌乱。

    黄思雅看着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好似刚才那阵崩溃、那阵痛哭从来都没发生过,心里那点刚要涌上来的庆幸,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她盯着那双完全陌生的眼睛,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声音都在发抖,那句问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了?”

    地上的人抬眼望向她,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困惑,像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下一秒,他嘴角轻轻往上一勾,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十分薄凉,没有半分温度,弧度轻佻又陌生,绝对不可能是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他会露出来的表情。

    “初次见……不对,好像我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去,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痕。

    他抬起手,伸到黄思雅面前,指尖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掉着,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是叶忘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