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忘尘

作品:《安屿思渡

    闪电是猝然撕开的一道煞白,横劈在墨色的雨空里。

    只有一刹那,却亮得连雨丝都根根分明,黄思雅就在那片刺眼的光亮里,看清了眼前人的五官。

    明明是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却漫出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陌生得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发飘,指尖在身侧触到冰凉的伞骨,才想起雨伞刚才被惊得掉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去,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她扶着伞柄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就撞进叶识清的视线里。

    他脸上的笑意是松垮的,诡谲地挂在嘴角,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浅温和的模样。

    黄思雅下意识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没事吧?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哎呀呀,看来黄思雅同学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啊。”

    叶识清摆了摆手,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坠,砸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叫叶忘尘?而且咱们上次,不已经见过一面了吗?”

    黄思雅眉间猛地蹙起,她瞬间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毫无征兆的瞬间,叶识清直直地倒了下去,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就已经彻底翻了个面。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受了刺激后的失态,可此刻站在这瓢泼大雨里,所有零散的碎片突然就拼到了一起,拼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叶识清怎么样了?”

    叶忘尘没接她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她半分,他转身走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上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抽出侧边的一把黑伞,手腕一翻就撑开了,伞骨稳稳地架在雨幕里,把兜头浇下来的雨挡在了外面。

    “下这么大的雨还不赶紧回去,等着被雷劈死吗?”

    他说完,抬脚就往校门的方向走去,伞沿压得很低,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黄思雅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上去,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喂,我问你话呢,你别不理我啊。”

    叶忘尘的步幅很大,走得又稳又快,完全不是叶识清平日里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步伐。

    黄思雅穿着湿冷的鞋子在后面小跑,风裹着雨往她领口钻,没追出几十米,她就已经喘得胸口发闷。

    可前面的人连脚步都没乱半分,背影挺得笔直。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忘尘终于开了口,视线依旧平平稳稳地落在前方被路灯泡得发软的路面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他得了人格分裂,我是他的副人格。”

    黄思雅猛地刹住脚步,又立刻往前冲了两步,直接拦在他的面前。

    雨丝从伞的边缘漏下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叶识清得了人格分裂,什么叫你是他的副人格?”

    “就是字面意思,你听不懂中文吗?难道是我接管这具身体的时间太短,语言功能还没完全练熟?”

    叶忘尘停下脚步,垂眼望着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蹭过颈侧沾着的雨水。

    “人在扛不住毁灭性的创伤时,就会分裂出别的人格。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替他出来,面对那些他不想碰、也扛不住的生活。”

    “什……什么?”

    黄思雅站在雨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张脸和叶识清的一模一样,连右脸颊上那道疤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抬眼时的神色,连站在雨里的那股松弛又漠然的气场,都和她认识了好几年的叶识清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涩得发疼,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说……叶识清他疯了?”

    “倒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叶忘尘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右脸颊上那道疤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们两个人格现在相处得挺平和的,互不打扰,也互不添乱。只是我们不共享全部记忆,他藏在心里的那些陈年旧事,我到现在也没摸清楚全貌。但至少现在,我们俩都还有着理智,谁也没失控。”

    听见这句话,黄思雅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可那点松口气的念头刚冒出来,更深的担忧就顺着她的眉心爬了上来,把整张脸都压得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你……你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哪知道。”

    叶忘尘轻轻动了动手腕,把被风吹得歪了半分的伞柄重新扶正,伞面稳稳地罩住他的头顶,把斜飘过来的雨丝都挡在了外面。

    “我第一次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满脸茫然,连自己是谁、在哪都不清楚。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肯定是遇上了什么扛不住的灭顶之灾,才把我逼着分裂了出来。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黄思雅望着他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滴落,在两个人之间织出一道半透明的雨帘。

    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们……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叶忘尘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在雨里仔仔细细地数着,指尖沾着的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快一个月了。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是上个月的三十一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从他嘴里撬出来。”

    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前靠近了半步,伞沿轻轻蹭到了他的伞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她没打算带你去医院看看?”

    “并没有,而且按照叶识清的意思,他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

    叶忘尘缓缓侧过身,脚步重新往前迈,把黄思雅的半个身子让到了伞下。

    雨丝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凉得他微微缩了缩指尖。

    “再说了,他把我分裂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帮他处理那些生活里甩不掉的糟心事,他怎么可能愿意主动去医院,让医生把我治没了?”

    “不对,这太离谱了,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黄思雅连忙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鞋跟踩在积水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叶识清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人格分裂了?”

    “那你得去问他啊,我还正纳闷呢。”

    叶忘尘的脚步又悄悄加快了几分,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说实话,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摸不清,我这个名字,还是后来叶识清在纸条上写给我的。”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浸了冰水的手攥住了。

    她之前就察觉到,林初晖的突然离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叶识清的生活里,可她从来没敢想,这件事的分量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重到把他硬生生地压出了另一个人格。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风刮走。

    “你们……平常是怎么交流的?”

    “大多时候靠写字。我们各自把想说的话写在他藏在书包最里面的那个笔记本上,等下次对方醒过来,就能看见前一个人留下的内容。”

    叶忘尘微微垂着眼,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呼吸声在雨里带着点细碎的起伏。

    “偶尔状态合适的时候,我们也能在脑子里说上几句话,不过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场景,说出来也挺玄乎的,估计你听了也觉得离谱。”

    “你……会写字?”

    黄思雅望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漠然,那是叶识清眼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样子。

    “你不是说,你来到这个世上,还不到一个月吗?”

    叶忘尘低低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荒唐的话,他侧过头扫了黄思雅一眼,伸手把口袋里的口罩掏出来,挂在耳朵上,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

    “你真把我当成刚落地的婴儿了?那按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连筷子都拿不稳?基本的生存能力我一醒过来就有,根本用不着从头学。我现在只是对叶识清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偶尔可能会对不上号,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雨势小了些,可细密的雨丝依旧飘得满世界都是,远处的校门在雨雾里浮着暖黄的光。

    叶忘尘猛地扭过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黄思雅脸上,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散了大半,多了点郑重的分量。

    “对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俩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异类,强行送进精神病院了。”

    黄思雅张了张嘴,那句“可是你这样拖着不去看医生,只会越来越糟”已经到了舌尖,看着叶忘尘眼里那点少见的认真,她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雨水凉丝丝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沉默了两秒,重新组织好语言,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能不能让叶识清出来和我聊聊?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他确认一遍。”

    “这我就做不到了,我们谁都控制不了人格的切换。”

    叶忘尘轻轻耸了耸肩,伞沿的雨珠顺着弧度滚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小片湿痕。

    “你听我的就对了,这也是叶识清自己的意思。我们俩谁都不希望这件事在高考前被公之于众,闹得人尽皆知。”

    他说完就转身要往校门另一侧走,伞柄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脚步已经抬了起来。

    黄思雅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指尖死死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布料被雨水浸得半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着急。

    “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叶忘尘的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点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反倒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是他整个人濒临崩溃的时候,自己触发的最后一层防御机制。你现在急着把这层保护罩硬生生地拆了,你让他接下来的日子怎么活?”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回头,背对着黄思雅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黑色的伞面在雨雾里晃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我好不容易才把从学校回他家的路记全,再跟你站在这里聊下去,等会儿拐错了巷子,我怕是真要迷路。回见。”

    他的背影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快就融进了飘着细雨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了过去,最后只剩下远处路灯下一团越来越淡的黑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黄思雅站在原地,抬了抬手里被风吹得往下滑的伞骨,冰凉的雨水落在她手背上,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雨巷,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她浑身带着潮气推开家门,玄关的暖光裹着雨夜的香气扑过来,她连伞都没来得及仔细收好,就径直扑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按下电脑开机键的指尖还带着雨里浸出来的寒冷,屏幕一点点亮起来,她握着鼠标,一字一句地翻找着所有和人格分裂相关的记录。

    网页往下滑,那些血淋淋文字像石头似的一块一块地往她心口砸去。

    新闻里写着有人格分裂患者出现严重的记忆断层,清醒时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甚至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对身边熟悉的人、或是完全陌生的路人动起手。

    有人到最后彻底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把不同人格经历过的事全部搅成一团,活在半真半假的混沌里。

    还有的人身体里分裂出的人格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把原本的主人格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更有人因为人格切换得太过频繁,身体和精神双双被拖垮,最后心力交瘁地倒下去,连正常的生活都再也回不去。

    那些带着真实案例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每一行都像在她眼前摊开一道鲜血直流的口子。

    黄思雅看着看着,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浸湿了她的衣服,她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攥着鼠标,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小雅,这么晚了,你盯着电脑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苏惠兰的声音,黄思雅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就看见奶奶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慢走到她桌边。

    苏惠兰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带着点萦绕于心的担忧,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着潮气的碎发。

    “你刚进门的时候,奶奶在客厅就看出来了,你眉头皱得紧紧的,愁眉苦脸的像揣了一大堆心事。出什么事了?在学校遇上麻烦了?”

    黄思雅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向鼠标,飞快地把所有网页全部关掉。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立刻在脸上扯出一抹轻松的笑,转过头对着奶奶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松快的,半点破绽都不敢露。

    “没事的奶奶,我就是随便查点复习要用的资料,没什么特别的事。”

    苏惠兰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实在不肯多说,也没再往下追问,只把手里温好的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掌心的温度隔着玻璃杯传过来。

    “你现在正是高三最要紧的时候,身体和眼睛都得顾好,大半夜盯着电脑熬太久,太伤神了。”

    “我知道啦,您别为我担心。”

    黄思雅连忙点着头,伸手接过那杯热牛奶,暖意顺着杯壁一点点漫到掌心里:

    “您快去休息吧,我喝完这杯牛奶,马上就去洗澡睡觉。”

    眼见奶奶轻轻带上房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黄思雅把下巴往胳膊上一埋,趴在还留着键盘余温的桌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网页里那些刺眼的文字,半分都静不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缠缠绵绵地下着,敲得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不时有淡白色的闪电远远划过天际,把暗沉沉的夜空照亮一瞬,又飞快地沉回浓墨似的黑里。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原本该挂着星星和月亮的地方,早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细碎的光亮都漏不出来。

    整个世界都浸在湿冷的雨中,像被蒙在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里,她握着温热的牛奶杯,却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渗不进胸腔里,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闷的钝痛。

    雨还在下,闪电又一次在天边亮起,映在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晃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惨白。

    黄思雅趴在桌上,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