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探界

作品:《安屿思渡

    小雪前的风擦过晚间食堂的窗沿,暮色早已经漫透了整片天空,像被谁轻轻晕开的一层淡墨。

    食堂里一张张的餐桌旁依旧人声鼎沸,白汽从餐盘边缘慢慢升起来,混着饭菜的暖香往人衣领里钻。

    黄思雅轻轻侧身走过攒动的人潮,手里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没刻意找熟悉的位置,就随便在空着的角落坐下了。

    她的椅子还没完全坐稳,身边的夏雨荷已经先一步垮下肩膀,对着她哀嚎起来: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晚上吃完饭回教室还要接着考试,学校是想把我们这点精力全榨干才甘心吗?”

    黄思雅没立刻接话,先伸手端起桌边盛着热汤的瓷碗,低头抿了一口,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沉下去,她才抬眼望向夏雨荷,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我看你这阵子进步真的不少,现在离高三下学期越来越近,你成绩也早就稳下来了,按你现在的分数,考个一本肯定没问题的。”

    夏雨荷抬手扯了扯自己垂在肩头的两条辫子,指尖绕着发尾转了两圈,嘟着嘴把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树影都模糊成了一团:

    “哪有那么稳啊,我爸前几天跟我说,他打算把我送到国外去读大学,申请资料都差不多给我备齐了。”

    沈霁安原本正垂着眼吃饭,听见这话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夏雨荷脸上。

    “真的?那你打算去哪个国家?”

    夏雨荷把下巴撑在掌心里,指尖轻轻点着脸颊,慢悠悠地开口:

    “全是我爸在安排,我自己也没太弄明白,他只让我先把眼前的高考好好考完,别的事暂时不用我多操心。”

    沈霁安闻言侧过脸看向黄思雅,正好撞见她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语气软和:

    “那提前恭喜你了,等以后你真的去了大洋彼岸,可别转头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忘干净了。”

    夏雨荷立刻坐直了身子,胳膊往桌上一支,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那绝对不可能!等我到了那边,肯定要把所有有名的景点挨个玩个遍,到时候拍一大堆漂漂亮亮的照片,一张张全发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立刻在面前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话说回来,你们俩打算考什么大学啊?等以后毕业了,可不许随便断了联系哦。”

    黄思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要追随我们音乐社前任社长的脚步,去隔壁市的那所大学。”

    沈霁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碰了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要淡一点:

    “我……到时候看高考能考多少分再说吧,我现在自己也没个准数。”

    夏雨荷一听就急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面前的桌子,餐盘里的汤都晃出了一点细碎的涟漪:

    “你那么有才华的人,文学功底那么扎实,画画和摄影又都厉害,想走哪条路不行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沈霁安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些冰凉:

    “先不说走摄影或者美术专业都得先过艺考这关,而且我近视度数太高了,真要学专业摄影,很多条件都达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餐盘里剩下的小半口青菜上,语气轻得有些落寞:

    “所以大概还是把这两样当爱好吧,本来当初学这些的时候,也只是闲下来打发时间的而已。”

    “你打发时间都能玩得这么厉害,要是真沉下心去学,那还不得直接厉害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啊?”

    夏雨荷笑得半个身子都往餐桌这边探过来,差点越过桌面,紧接着又转头把目光落回黄思雅身上:

    “说到艺考,思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思雅手里的筷子没停,依旧安安静静地往嘴里送着饭,头也没抬,声音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我前前后后准备了三年,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说到这里,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转过头,目光在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里扫了一圈,肩膀很轻地往下沉了沉:

    “就是不知道叶识清准备得怎么样了,艺考就在今年期末,他十月下旬才临时决定走这条路,时间紧得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

    “照你这么说,他不会是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吧?”

    夏雨荷下意识惊呼出声,眼角的余光悄悄往沈霁安脸上扫了一眼,又接着说:

    “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时间也实在太赶了点。”

    黄思雅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垂下来,在饭碗里轻轻戳着碗底的米饭,一粒米被她戳得滚来滚去:

    “最终怎么样只能看他自己了,不过听说他的钢琴是从小练到大的,有这么多年的底子在,说不定这点时间也够。”

    “说起来,叶识清现在状态怎么样?应该没有再一直陷在林初晖离开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吧?”

    夏雨荷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指尖在相册里翻了几下:

    “我还记得今年运动会,他报了个长跑项目,虽然最后好像跑了个倒数第一。”

    说着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屏幕轻轻亮起来,照片里的人正跑在红色跑道上,身影看着有点吃力,脚步却还是稳稳地跟着前面的人,没有停下来。

    夏雨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

    “你说这人跑步怎么还戴着口罩啊,难道不会喘不上气吗?我看他露在外面的脸都憋得发紫了。”

    沈霁安也跟着往屏幕上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

    “是啊,说起来,他从转学到这里之后,好像整天都戴着口罩,就算是感冒,也不可能拖这么久还不好吧?”

    黄思雅伸出手,指尖在手机电源键上轻轻一按,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默默地推回夏雨荷面前:

    “一个人做什么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们还是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习惯比较好。”

    “哎呀,我就随口八卦一下,又没到处去说,有什么关系嘛。”

    夏雨荷笑着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布面上蹭了蹭: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之前还听人说,有人把鳄鱼偷偷带进学校宿舍里养呢。”

    黄思雅被她说得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也太夸张了吧,他舍友难道不会直接报警吗?”

    “这才到哪啊,世界上奇葩的神人多了去了。”

    夏雨荷笑着往黄思雅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凑过去一点:

    “我跟你讲,我之前听我爸说过啊……”

    沈霁安坐在对面,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轻轻飘在耳边,没再插话。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温热的米粒滑进喉咙里,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一瞬。

    放学的铃声顺着走廊的墙壁漫到尽头的时候,夜风早已经浸满了冬日的寒意,从走廊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往人的脸上扑去。

    黄思雅把桌上的书本一本本收进书桌,拉链拉好,转身就往楼下走去,书包带在肩膀上轻轻地晃着。

    沈霁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跟着往楼下走。

    往常

    黄思雅总会拐进去的那条幽深小路,今天她却没有踏进去一步,只是跟着放学的大部队,顺着亮着路灯的大路,慢慢往校门的方向离去。

    沈霁安在那条小路的路口站定,往深处望了一眼,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远处的树影都融成了模糊的一体。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夜凉的空气,指尖轻轻蹭了蹭书包肩带,抬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轻响,整条路静得能听见风擦过草尖的声音,连虫鸣都隐在了暗处。

    等他伸手扒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丛树枝,那片熟悉的绿地终于撞进眼里,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月光穿过叶隙,碎银似的洒在沾了夜露的草叶上,每一片都泛着浅淡的冷光。

    沈霁安站在原地往四周望了一圈,确认视野里没有半个人影,才放轻了脚步往绿地中央走过。

    鞋底蹭过柔软的草皮,刚走到空地最中心的位置,身侧的草丛里忽然炸开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草叶慢慢往他这边挪来。

    他猛地回过头,树丛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双双明暗交织的眼睛,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一只只野猫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脊背绷得很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悄无声息地就把他圈在了中间。

    见它们浑身都透着紧绷的气息,沈霁安怕自己动作太急惊到这些小家伙,便慢慢抬手从书包里摸出摄像机,本想借着月光随便拍几帧草叶沾露的夜景,指尖刚按下快门,煞白的闪光灯毫无预兆地炸开,在暗夜里亮得刺眼。

    猫群瞬间被这道强光惊得炸开,尖锐的叫声一下子划破了整片绿地的寂静,好几只猫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弓着身子发出呜呜的低吼。

    沈霁安从来没遇上过这种场面,心脏猛地在胸腔里缩紧,他下意识地俯下身,想放轻动作安抚这群如临大敌的小生灵,可一只手才刚往前伸了半寸,离他最近的那只猫却立刻抬手,锋利的尖爪带着凉风,猛地往他手背上划了过来。

    细碎的痛感瞬间顺着皮肤钻了进来,沈霁安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背上已经多了几道浅红的爪痕。

    周遭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打转,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群浑身带着敌意的野猫,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可它们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踩着草叶,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他身边逼近。

    沈霁安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却被凸起的老树根绊得一踉跄,等他稳住脚步回过头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经被猫群围得严严实实,连往侧边躲开的缝隙都没有。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慌忙往书包里探去,想摸出点什么东西防身,可手背上的爪痕随着动作牵扯出一阵又一阵隐隐的钝痛,冷汗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落,连牙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就在这几乎要绷断的瞬间,围在他身前的野猫忽然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像是同时捕捉到了什么极轻的声响,纷纷扭过头,望向沈霁安刚才进来的路口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也顺着微风,落进了沈霁安的耳朵里。

    一抹幽蓝的光亮从树丛后面透了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连空气里紧绷的敌意都跟着散了大半。

    刚才还弓着背的猫群瞬间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三三两两地凑着那点蓝光靠了过去。

    沈霁安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去了半分,他抬眼往光源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叶识清正站在树丛的边缘,指尖捏着那枚闪着蓝光的吊坠,脸上带着点错愕的神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意外:

    “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