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定格

作品:《安屿思渡

    脚边的野猫还在轻轻蹭着裤腿,叶识清抬眼望向远处站着的身影。

    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对方的肩背,把轮廓晕得有些发虚,沈霁安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指腹下的薄汗浸得皮肤发黏,连指节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的轻颤。

    他先俯下身,指腹顺着黑猫脊背柔软的毛发慢慢抚过,猫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再抬眼时,声音很轻,像被风揉碎了飘过去一般: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半敞着的书包上,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本习题册的页角。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踩过落满碎叶的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他的身影慢慢覆下来,把叶识清整个人拢在一小片阴影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叶识清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带着的、外面夜风吹过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浅淡的雪松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蹭到身后猫的尾巴。

    “是思雅让你来的?”

    沈霁安瞥见他眼镜片后掠过的那点慌乱,指尖在身侧轻轻摆了摆,语气放得更柔:

    “不是的,你也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好像和你并不熟吧?”

    叶识清轻轻扭过头,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另一只肩膀的布料,指节捏得泛白。

    可视线刚往下落去,扫过他手背上那道浅淡的红痕时,语气里瞬间漫上一层藏不住的着急,连声音都微微提了半分:

    “你这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霁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在月光下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他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蹭了蹭那处破皮的地方:

    “没什么大碍,就是刚刚不小心被这些猫抓了一下而已。”

    “什么?”

    叶识清瞬间绷紧了脊背,立马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拉链哗啦一声开开,探手进去翻了两下,摸出一瓶酒精和一包未拆封的棉签。

    他没多想,抬步就往沈霁安跟前走了两步:

    “你快把手伸过来给我看看。”

    没等沈霁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把那只手腕捞了过来,指尖按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半秒。

    叶识清倒没察觉,只顾着低头仔细打量着那道浅痕,确认只是擦破了点表皮,才抽出一根棉签蘸饱了酒精,轻轻往伤口上涂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沈霁安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触感划过手背,带着点细微的痛痒。

    身前的叶识清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小声嘀咕着:

    “还好没流血,只是破了点皮而已,不然你这是要去打狂犬疫苗的。”

    说完,他把用过的棉签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又把酒精瓶盖拧紧,稳稳放回书包最内层的侧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等再抬眼望向沈霁安时,眼底那点慌乱褪了下去,只剩一层安然的关切:

    “消点毒应该就好了,你回去拿流动的清水多冲几分钟,要是之后伤口发红发肿,或者人有点发晕,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沈霁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残留着刚才棉签擦过的凉意,还有叶识清指尖碰过的温度。

    他看着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睛愣了两秒,才像刚从恍惚里醒过来,有点笨拙地开口:

    “啊……哦,谢谢你啊……”

    “你是怎么把这些小家伙给惹急了?”

    叶识清把书包拉链拉好,重新背回肩上,蹲下身,指尖轻轻挠着脚边那只黄猫的下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把脑袋往他掌心蹭过:

    “它们一向温顺,从来没有对我张牙舞爪过。”

    “兴许是我和它们还不熟吧。”

    沈霁安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还记着刚才被猫扑过来的那点余悸,他没敢靠近猫群,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摄像机,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本来想拍几张夜景照片来着,没想到不小心开了闪光灯,把它们吓着了。”

    就在他下意识把镜头往叶识清这边转的时候,叶识清几乎是立刻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指节绷得很紧:

    “不要拿摄像机对着我,我也不喜欢闪光灯……”

    “啊?这样啊……”

    沈霁安手忙脚乱地把摄像机关机轻轻地放到旁边的草地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疑惑:

    “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思雅去舞台上表演弹琴吗?聚光灯可比我这相机要刺眼多了吧?”

    叶识清挡在眼前的手慢慢放下来,眼神沉了沉,望着远处树影重叠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透过口罩,在凉夜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人是会变的,更何况,你也根本就不了解我。”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来和你互相了解一下的。”

    沈霁安终于缓缓蹲下身,位置刚好落在他和猫群之间,

    黄猫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躲开。

    他的声音很稳:

    “我们都知道,自从林初晖同学走了之后,你心里难受,思雅也一直在担心你,生怕你会因此而耽误高考。”

    听见这两个名字,叶识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语气,声音轻得像风:

    “思雅是个好朋友,她总是会替周围的人着想许多。”

    “我之前听她说过,这里是你之前和林初晖每晚放学都会来的地方。”

    沈霁安扭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老梧桐树,树影在地上铺得错落,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所以,你现在还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坚持来这里,是还忘不掉他吗?”

    叶识清闻言,隔着厚重的口罩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那点笑意里裹着满满的疲惫:

    “忘与不忘的,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脚步很稳地从沈霁安身后绕过去,走到那片被月光铺满的空地上,银白的光落在他的发顶,连肩上的书包带都泛着浅光。

    他轻轻闭上双眼,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带着点冬夜的凉意:

    “这里承载了我太多与他的回忆,我只能把自己对他的满腔思念放在这里,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沈霁安跟着他的脚步轻轻走上前,鞋底踩过地上的月光:

    “我虽不知道他与你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牵绊,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叶识清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右脸,那里的皮肤很凉,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真到那时,恐怕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所谓刻舟求剑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片积着水的小洼地上,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像是在透过镜面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我会放下他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一定会忘记他的。”

    “你其实不需要把自己陷在这份执念里,顺其自然就好了。”

    沈霁安轻轻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叶识清却猛地往旁边一躲,一只脚跨过那个小水坑,鞋底带起的细碎涟漪瞬间打碎了水面的倒影,一圈圈漾开,把月光搅得支离破碎。

    沈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气氛瞬间有点发闷,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思雅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的未来很长,我们还会遇见很多不同的人,一想到前方还有不少你没见过的人在等着你,你又何必一直执着于那个只在你生命中出现过一瞬间的过客呢。”

    “他不是过客。”

    叶识清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抬起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把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紧紧捧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吊坠边缘磨得光滑的纹路,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像对方还在时,总爱用手碰他脸颊的触感。

    “他是我生命中久违的一束光,是我期盼了太久的奇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口罩边缘被气息吹得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是因为我才出的车祸,最后重伤转去国外治疗的。你让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他?”

    叶识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尾音发颤,连攥着吊坠的指节都绷得极紧。

    沈霁安没料到他的情绪会突然翻涌上来,愣了愣,一时没接住话:

    “你刚刚不还说你一定会忘记他吗……”

    叶识清听完,扯着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化不开的涩冰凉:

    “我别无选择了,只能一遍遍地把这种话说给自己听,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轻轻俯下身,一根手指探进脚边的水洼里,指尖搅动着水面,把那点破碎的倒影搅得更乱,一圈圈涟漪漫开,连月光都跟着晃得支离破碎。

    他的眼神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难以消散的浓雾:

    “可我心里清楚,他虽然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短短一年,可那些和他有关的日夜,那些一起度过的每一段时光,早就在我的灵魂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不是不想走出来,是我根本做不到啊。”

    说完,他转头望向站在对面的沈霁安,眼尾已经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连眼角的小痣都浸在那点浅红里,泛着点湿意:

    “你敢想象吗?一个从前在环境里被踩在脚下使劲折辱的人,好不容易拼着劲逃出来,来到了新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本以为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终于熬到头了,往后就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可命运偏要伸手把那点刚冒头的光亮掐灭,把我好不容易攥到手里、近在咫尺的温暖,又毫不留情地一把夺走……”

    他的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节奏。

    沈霁安看着他这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终于还是放轻脚步靠过去,慢慢蹲下身

    ,和他保持着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我懂这种感觉。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因为不爱凑热闹,被班里的人排挤过。”

    听见这话,叶识清埋下去的头微微抬了抬,泛红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沈霁安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稳:

    “他们曾把我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把我写了大半个本子的诗,一页页撕成碎片,全扔在我脚边的泥水里。我当时蹲在地上捡,手指都被碎纸划破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说着,他的脸上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眉峰那点平日里藏着的紧绷感全散了:

    “可后来我考上了这所高中,在这里遇见了思雅,遇见了几个愿意认真读我懂我的朋友。我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多多少少都会撞上些烂人烂事,可我们不能把全部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点东西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没看过的美好,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不值得的东西,而把剩下的所有光亮都拒之门外呢?”

    沈霁安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伸出那只刚消过毒、还留着点酒精味的手,递到叶识清面前。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清晰着:

    “你能遇见林初晖,就说明那时候你心里已经愿意相信,这个世界还没糟糕到一无是处。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把他忘掉,只要你愿意多往旁边看一眼就好——他不会是你人生里的最后一束光。只要你愿意敞一点门缝,我们这些站在门外的人,都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叶识清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上,指尖还带着点细微的薄茧。

    他没伸手去接,反而轻轻把头扭向一旁,视线落在脚边那只正舔爪子的黄猫身上:

    “我怕了。我从前也一次次攥着那点希望不肯放弃,可最后每一次,现实都把我嘲笑得体无完肤。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去赌一次了。”

    沈霁安见状,没勉强,轻轻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人生本就是这样,你要是连迈开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往后的路再宽,你也看不见啊。”

    月光斜斜地落下来,刚好铺在叶识清的胸前,那枚蓝玫瑰吊坠被光裹着,泛出一点极淡的、像星光似的蓝光。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尖还留着刚才给沈霁安涂酒精时,沾到的那点凉意:

    “我……还有以后吗?”

    沈霁安轻轻顿了顿,晚风吹过他的校服衣袖,带着点梧桐叶的清苦气:

    “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一步,就一定还有以后。”

    话说到这里,蹲在地上的叶识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意味,反倒裹着满满的自嘲和无力。

    “对不起。”

    他忽然开始喃喃自语,声音里漫上了明显的湿意,带着点压抑的啜泣,像在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着:

    “对不起……”

    沈霁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声音放得更柔:

    “你……你还好吗?”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叶识清胳膊的一刹那,叶识清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里,方才那层快要漫出来的阴郁忽然散了大半,眼尾的红晕还没褪去,却已经牵出一点很淡的、像往常那样的平静笑意:

    “我很好啊,我好得不得了。”

    “诶?”

    沈霁安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眉头微微皱着,没太跟上他这骤然转变的情绪:

    “你这是……?”

    叶识清没接话,缓缓站起身,抬起胳膊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刚才没忍住漫出来的那点泪水全蹭掉了,指尖蹭过口罩边缘,留下一点浅淡的水痕:

    “没什么,聊多了煽情的话就容易这样,物极必反嘛。”

    他没再打算多停留,侧身从沈霁安身边绕过去,书包带在月光下晃了晃,脚步很稳地往树丛的方向走: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了。”

    看着他马上就要伸手扒开树丛、身影就要融进树影里的模样,沈霁安没忍住,终于开口大喊了一声:

    “叶识清,你等一下……”

    叶忘尘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半边脸藏在树影里,只有眼镜片反着一点月光:

    “怎么了,我今天陪你在这聊了够久了吧?”

    沈霁安清了清因为喊人而发涩的嗓子,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之后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随时找我们这些朋友开口,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很:

    “知道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面,连脚步声都慢慢远了。

    沈霁安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树丛,轻轻叹了口气。

    他俯下身,拿起刚才放在草地上的摄像机,机器上的红点还在微微闪着。

    他轻轻按下播放键,屏幕里刚好定格下叶识清刚才转身往树丛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