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覆雪

作品:《安屿思渡

    深夜,窗外还飘落着点点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沈霁安坐在桌前,双眼死死盯着摄像机里的画面,反复回拉进度条,停在叶识清抬头的那一瞬间。

    他倒回去看了无数遍,手指在播放键上磨得发涩,几乎已经精确到了每一帧的细节。

    镜头里的画面不算清晰,可叶识清抬眼的那几秒,眼神忽然就变了,先前还凝着深重的沉郁,下一秒就直接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沈霁安的指尖悬在机身上,十分肯定,那不是刻意能装出来的模样。

    之前的种种片段在脑子里串起来,他心里渐渐诞生了一个荒诞,却又只能这么解释的想法。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雪籽已经转成了碎雪,一片一片往下落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黄思雅的消息栏,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打字框的那一刻,他还是按灭了屏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依旧是下着雪的冬夜,放学铃在暮色里响起来,嗡嗡的余音裹着寒气钻进教室。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拉链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空了大半。

    黄思雅清了清桌面,把几本不用的练习册摞起来,塞进书包侧袋,起身拿起靠在桌角的伞走了出去。

    今夜放学比以往要安静些,大路上走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可大家的交谈声好似都被地面上的积雪吞没,连半句话都留不住,甚至不如寒风掠过耳畔时的声音清晰。

    雪粒落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蹭得脸颊发暖。

    可就在她走过那条幽深的小巷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呼喊:

    “思雅!”

    她转过头,看见沈霁安快步走上前来,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细雪,他喘了口气,小声说道:

    “我能和你聊聊吗?”

    黄思雅侧过脸,身边正有结伴而行的同学笑着朝这边望来,她也笑了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半寸:

    “有什么事吗?”

    沈霁安的眼神却有些警惕,往巷口扫了一眼,伸手轻轻把她往巷子里带了带:

    “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黄思雅被他突如其来的神秘搞得有些不知所以,伞沿的雪滑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

    “什么事要这么隐蔽的?”

    沈霁安微微转过头,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里多了一份凝重,眉峰皱着:

    “我知道你之前告诉过我,不要去深究叶识清背后的秘密,但是……我真的是想帮你们。”

    黄思雅的眉眼微微一蹙,指尖瞬间收紧,她立刻把他往巷子更深处拽了拽,鞋底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轻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识清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霁安把肩上的雪轻轻抖掉,从书包里拿出摄像机,按下播放键,将屏幕递到她的眼前。

    画面里是几天前的场景,叶识清坐草地上,起初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可等他忽然抬眼的时候,瞳孔里没有半分方才的伤痛,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前几天专门去找过他一次。”

    沈霁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注意到,他与我交谈的时候,前前后后的表现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指尖瞬间凉了。

    画面停在叶识清抬眸的瞬间,他的睫毛垂了半秒,又挑起来。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不悦:

    “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这背后的真相。”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直独自硬抗着这件事,那种秘密压在自己一人身上的痛苦,我也多少能理解一些。”

    沈霁安深吸了一口巷子里的冷空气,肺里发紧:

    “叶识清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我看他的这幅状态,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重要,你也不需要了解那么多。”

    黄思雅伸手,将摄像机从他手里接过来,指节用力攥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机身,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我不管你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现在要求你立刻删掉这个视频。”

    说完,她扫过一眼摄像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指尖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瞬,又轻轻将相机递回他面前: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有的时候,哪怕你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不代表你能真的解决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就对此事这么敏感呢?”

    沈霁安轻轻接过摄像机,拇指在按键上摆弄了一会儿,屏幕跳了一下,显示文件已删除。

    他抬眼看向她时,雪片轻轻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和叶识清明明都需要帮助,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呢?”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叶识清别说继续上学了,就连以后能不能正常地生活恐怕都很难说了。”

    黄思雅把伞柄往肩上靠了靠,伞骨被风刮得微微摇晃,雪沫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况且,这件事本身是他自己在硬抗,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辛苦,我只是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了而已。”

    沈霁安听完只觉得满心困惑,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积雪上:

    “你如果想让他以后还能正常地生活,难道不应该让他赶紧去看医生吗?为什么要一直帮他隐瞒下去呢?”

    “你以为我不想吗?”

    黄思雅的声音忽然发颤,一阵风卷着雪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从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就劝过他去接受治疗,可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围巾的穗子扫过脸颊:

    “算了,这其中有太多复杂的因素,我只能告诉你的是,这件事他的家人也知情,不去接受治疗也是他和家里人最终商议的结果,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来说三道四。”

    “思雅,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揭露或者插手人家的生活。”

    沈霁安略微靠近了一点,雪花已然落满他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把他的头发染得半白:

    “我只是希望,你不用独自一人苦苦承担这份压力。我也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多陪陪叶识清也好。”

    “叶识清他……只是熬得太苦了。”

    黄思雅将头微微偏过,视线落在巷子深处那片暗里,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悲悯:

    “我不想再看着他陷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里。”

    她的伞沿往下沉了沉,雪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脚边的积雪上砸出几个小小的水坑:

    “罢了,我也不好去把他的过去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你,我只能说,林初晖的离开,对他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其实是在强行让自己接着活下去,否则……”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雪花往巷子里灌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声,混着雪落的轻响。

    “那你呢?难道你就不苦了吗?”

    沈霁安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攥得指节发白的伞柄,胸口处顿时漫上一层发闷的心疼:

    “思雅,你总是替别人考虑得周全,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自己也不是什么铁打的人啊。”

    “我现在很健康,也用不着谁担心。”

    黄思雅再次抬眼望向他时,眼里满是认真,雪粒落在她的眉

    骨上,没等化开就凝成了细凉的一点。

    “况且与他相比,我真的已经幸运太多。我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关心我、能时刻站在我身边的朋友,我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她往前轻轻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巷底的碎冰,发出细微的脆响,站到沈霁安的面前:

    “我知道你是为了关心我,但你不该这么做。叶识清他最忌讳的就是被别人撕开过往的伤疤……”

    “事实上,他也亲口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沈霁安盯着手里凉得发沉的摄像机看了一瞬,指尖蹭过机身上被磨旧的边角,转身将它妥帖放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说实话,我和他其实也有很多相似的经历,我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所以我才希望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他轻轻扭回头看向她,巷子里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一边斜去,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

    “思雅,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但你也有依靠别人的权利啊。”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伟大。”

    黄思雅却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

    沈霁安听完,喉结动了动,默默地开口道:

    “思雅,可是……”

    “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事情的始末了,我也没什么好再多说的。”

    黄思雅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过了身,伞柄在她手里转了半圈,伞面稳稳地遮住头顶落下来的雪。

    她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巷口的人流方向走去:

    “只一句话,不许外传,我们没有私自为他人做决定的资格。”

    “思雅!”

    就在她即将彻底走出巷口,要汇入外面那片晃动的伞海时,沈霁安终于还是喊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撞了一下,带着点发颤的回音,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攒了很久的决心。

    黄思雅的脚步顿住,伞沿微微偏过来,她转过头望向自己,发顶的雪在路灯下泛着软白的光。

    看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身影,黄思雅默默地低了低头: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有过自己的私心。我实在是替叶识清感到不值和不甘,他明明那么优秀,为何偏要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押在林初晖一个人身上?”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月亮被厚厚的乌云严严实实地捂住,连一点微光都漏不出来,只有碎雪还在无休无止地往下飘落。

    “我确实产生过想霸占他的想法,总觉得我们之间拥有了共同的秘密,就能比与旁人的关系更深一点。”

    说完,她最后将目光落回到面前人的脸上,睫毛上沾的雪粒轻轻抖落,在脸颊上擦过一道极淡的湿痕: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在意从来不是将对方按进你预设好的轨道里。对我如此,对你也是如此,我只希望作为朋友,我们能尊重对方的选择。”

    四目相对的瞬间,纵使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巷外的喧闹隔着几步远飘过来,混着雪落的轻响,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辛苦了。”

    黄思雅听完,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很淡,宛若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伞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几步就融进了远方攒动的人流里,很快就和那些撑着各色伞的身影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来。

    巷口的风卷着雪往沈霁安的身上扑去,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几盏路灯下的人流也渐渐稀疏,才慢慢抬起脚步,踩着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去。

    雪地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来的雪,悄无声息地盖上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