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寒夜

作品:《安屿思渡

    窗外的寒风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思雅站在窗边,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慢慢敲下两行字:

    “对不起,我没守住你们俩的秘密,还是被我同学看出来了。”

    叶忘尘刚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浴巾搭在肩上,随手捞过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沾了点水汽的手指划开屏幕,扫了一眼消息,很快回了过去:

    “是沈霁安吧?他看出来就看出来了,无所谓。”

    隔着屏幕,黄思雅都能从那几个字里摸出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她对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又敲下一行:

    “你真无所谓?叶识清他本来就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叶忘尘把头上的毛巾随便往床上一甩,往后一靠,后背陷进软被褥里:

    “反正马上要高考了,算下来也没多少时间一起待着了。”

    黄思雅指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你艺考准备得怎么样了?理论知识和考核曲目都练熟了?”

    叶忘尘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半口,喉结动了动:

    “差不多,沈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帮我顺流程,不过现在还是得把更多精力放在文化课上。”

    他抬起手,指尖蹭过自己掌心的纹路,语气淡了点:

    “识清最近醒过来的时间好像变少了,我也说不准是怎么回事。照这个势头下去,到高考那天,大概率得是我去考场。”

    黄思雅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覆上一层担忧:

    “那你要不要找老师补补课?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帮你整理点笔记。”

    “不用,这点事我自己能搞定。”

    叶忘尘几乎是秒回,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他之前一直想和你报同一所大学。我算来算去,身边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要是到时候能和你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黄思雅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点,指尖敲得比刚才轻快:

    “你先顾好眼前的事,艺考下个月就到了,以后的事等考完再说也不迟。”

    叶忘尘看完,撇了撇嘴,没再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躺平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冬日的太阳把走廊的瓷砖晒得都有些发暖。

    黄思雅靠在墙边,指尖搭在微凉的墙面上,望着楼下往来的同学出神。

    路边的树叶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淡蓝的天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了两下。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带着淡淡的香味,在她眼前晃了晃:

    “思雅,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夏雨荷笑着凑过来,两条高扎的马尾辫一甩,差点扫到她的脸颊:

    “这都快期末了,你艺考的事准备妥当了?”

    黄思雅回过神,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都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

    可她的目光刚从夏雨荷脸上移开,就被她身后的身影勾住了。

    叶识清垂着眼,睡眼惺忪着,半只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肘上,一只手撑着墙,慢慢往教室这边走去。

    夏雨荷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

    “呀,那不是叶识清吗?怎么这个点才来学校,不会是感冒请假了吧?”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撑着墙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着点白,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进教室门的时候,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维持着平常的神色,笑着接话:

    “最近气温掉得快,感冒也是常事。”

    夏雨荷探着身子往教室里瞅去,看着叶识清慢慢挪到教室最后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胳膊往桌上一搭,整个人都埋进了阴影里。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奇怪。”

    夏雨荷皱了皱眉:

    “有的时候,他跟谁都能聊两句,阳光得很,可这阵子又总见他皱着眉,像心里装了好多事解不开似的,他到底是怎么了?”

    黄思雅心里猛地一紧,伸手轻轻扯了扯夏雨荷的衣角:

    “人本来就不是单面的,快回座位吧,早自习铃马上要响了。”

    夏雨荷最后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没再多问,跟着她往自己的教室走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校道上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裹着厚棉袄,边走边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说话的时候嘴边飘出一缕缕白气,风一吹就散了。

    黄思雅想起早上叶识清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没跟着大部队走向校门,她刚绕开主路,就看见沈霁安站在巷口,时不时地抬手腕看表,眉头拧成一个小结。

    “你怎么在这里?”

    黄思雅走过去问他。

    沈霁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见是她,松了点神色:

    “放学都这么久了,我一直没见叶识清来这里。”

    黄思雅转头往校道的人流望了一眼,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是你没注意到,他裹得严实,混在人堆里很容易漏过去。你在这里等他做什么?”

    沈霁安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他,他现在这个状态,待在人多眼杂的教学楼里反而不方便。”

    黄思雅左右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同学,轻轻吐了口气:

    “行吧,你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去吧。”

    两人拨开树丛钻进去,只有一缕月光斜斜落在草地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呜呜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看来他今天没往这边来。”

    黄思雅往前走了两步,四处扫了一圈,空的草地上还落着几片枯树叶。

    沈霁安跟在她身后,往周围看了看:

    “说不定是被老师留堂补作业了,或者今天轮到他做值日。”

    黄思雅走到一棵粗树干旁边靠下来,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又把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钻进来的冷风。

    沈霁安慢慢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困惑:

    “思雅,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就这么关心他?就算你们初中是同学,你以前悄悄崇拜过他,也不至于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吧?”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十分明亮:

    “我还想问你呢,你和他非亲非故,又为什么总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沈霁安的脸一下子红了,耳尖都泛着温热,声音放轻了点:

    “因为……你这么在乎他,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黄思雅没接话,风裹着点回忆往她脸上吹去,那些过去的碎片一下子就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清晰:

    “叶识清他爸爸还没走的时候,就算话不多,也是个敞亮的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哪双比他更明艳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对着月光晃了晃:

    “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但他身上有我一直想有却没有的东西——太聪明了。老师上课讲一遍的内容,他转头就能举一反三,别人熬几个通宵都背不下来的知识点,他扫一眼就能记全。在我眼里,这就是最厉害的事,是我拼尽全力都未必能摸到的东西。”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自己成绩也很好啊。”

    沈霁安往前走了半步:

    “我之前还以为,是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人格魅力,才让你这么放在心上。”

    “我从来不觉得慕强是什么丢人的事。”

    黄思雅慢慢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凉丝丝的草叶:

    “生物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人说到底也只是生物的一种,没什么好避讳的。而且我说的是真的,他以前根本不是现在这副阴沉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想考的学校、想走的路,他全都有自己的规划与期许。”

    沈霁安也跟着蹲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那他初中的时候,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吗?”

    黄思雅想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好像真没有,他会弹钢琴这件事,我也是他转学来这里之后才知道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但我觉得,作为学生,分数就是我们手里最硬的底气。你可能觉得我这种‘分数至上’的想法太窄,但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说穿了都是场面话,高考改卷的时候,根本不会看你这些东西。”

    “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吧?”

    沈霁安皱了皱眉:

    “等以后出了社会,要打交道的人、要处理的事多了去了,难道那些东西就一点用都没有?”

    “你连学校这第一道关都没跨过去,谈什么进入社会。”

    黄思雅对着他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带着点他没见过的清醒:

    “这个社会比你想象的现实太多了,我从小跟着

    我爸妈去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有的人拼一辈子才能摸到的门槛,有的人生下来就站在里面,这种差距,几代人都未必追得上。”

    “但人没必要非要跟别人比啊。”

    沈霁安的声音很轻:

    “有的人确实生在罗马,可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守着点平淡的小幸福,也没什么不好的。”

    黄思雅笑了笑,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扫过自己的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肩后:

    “那是你没见过那种站在高处的日子,等你真的体验过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就根本不会舍得放手。人不可能活在真空里,周围全是比你强的人,你怎么可能甘心只跟自己比?谁都想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抬头仰慕你。”

    沈霁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刮过树枝的声响在耳边绕着,他才慢慢开口:

    “既然你这么想,当初为什么还要放弃你爸妈给你安排好的路?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别人抢不到的东西吗?”

    黄思雅一下子被问住了,语塞了几秒,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他们的控制欲太强,我说不定还真的就顺着他们铺的路走下去了。谁不想当个应有尽有的富二代,说实话,出于私心,安于现状的日子谁都想过。”

    “我懂,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沈霁安轻轻接话道。

    “我也没指望你能全懂,有些事没亲身经历过,说再多都没什么意义。”

    黄思雅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慢慢站起身:

    “我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装什么清高,今天跟你说这些,就当是发发牢骚算了。”

    “不,我知道。”

    沈霁安也跟着站起来,抖落着身上的灰尘:

    “在你心里,能自己说了算的自由,比那些钱和物质金贵多了。”

    黄思雅低下头,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我刚上初一的时候,成绩一直跟不上来,数学第一次期中只考了六十多分。我爸妈急疯了,给我请了好几个家教轮着补,一到放假就把我锁在房间里,家里的佣人和管家轮班在门口守着,不把成绩提上去,连门都不让我出。”

    她抬起头,看向沈霁安的眼神里蒙了点浅淡的悲戚:

    “换作是你,这样的日子,你能熬一辈子吗?”

    “就像你说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霁安垂了垂眼,声音很稳:

    “但我信你,你选的路,肯定有你的道理。”

    风轻轻扫过两个人的脸颊,带着冬天夜里清冽的草木味,黄思雅望着他,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放松下来的笑意。

    可周遭实在静得反常,静到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每一丝起伏都清晰可闻。

    黄思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目光扫过四周,才惊觉往日总在树丛间出没的野猫,今天竟半点声响也无:

    “奇怪了,往常那些猫一听见动静就会窜出来,今天怎么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沈霁安也跟着抬眼扫过周遭,手背上先前被猫抓伤的地方,此刻还泛着阵阵钝痛:

    “大冬天的,兴许是找暖和的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暗角里忽然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低吼声,顺着刺骨的寒风,精准地钻进两人耳中。

    那声响不大,却裹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凄惨,黄思雅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没想就抬步朝声音的来处跑去。

    那是一片比周遭更偏僻的树丛,枝蔓间缠满了茂密的杂草,若不是那阵猫叫声越来越清晰,黄思雅根本找不到这个藏得极深的角落。

    沈霁安快步跟在她身后,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扒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杂草,眼前的景象却瞬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常见的那些野猫,此刻正团团围在一处,细碎的哀嚎声被夜风揉碎,散在这偏僻无人的角落里,连半分都传不到远处。

    黄思雅立刻冲上前,只见叶识清早倒在冰冷的地上不省人事,她使劲晃了好几下他的肩膀,对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一缕薄云恰好被风吹开,月光斜斜落了下来,照亮了身侧的墙面,黄思雅这才看清上面用黑笔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倘若真的有来世,我绝对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两人瞬间浑身发凉,直到沈霁安上前猛地将人扛到肩上,叶识清的口袋里忽然滑出一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一瓶空了的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