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独程
作品:《安屿思渡》 夜晚,放学铃刚漫过教室窗沿,黄思雅就拽着沈霁安往校门冲去,两个人几乎是脚不沾地,一路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昨晚叶识清不省人事的模样,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两人的脑子里。
亏得他们当时反应快,第一时间把人送进了医院,又辗转联系上了叶识清的妈妈。
等所有手续都办妥,夜已经深得看不见路,想到第二天还要上早自习,他们才不得不先回了家。
黄思雅一路跑下来,小腿肚绷得发僵,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却半步都没放慢。
沈霁安背上的书包里塞着个玻璃瓶,是夏雨荷今天课间特意塞给他的蜂蜜,说叶识清胃口不好,等他醒了泡点温水喝养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医院大厅攒动的人流里钻来钻去,没几分钟就停在了三楼的病房门口。
沈霁安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往肺里灌着凉气,黄思雅却连顺气的功夫都不肯多花,指尖刚碰到门板,就轻轻敲了三下。
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响,林知夏从里面走了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阿姨,识清他怎么样了?”
黄思雅几步冲上去,攥住林知夏的手,那双手在走廊的冷风里浸得发凉,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着急:
“他肯定没事的,对不对?”
林知夏看着两个孩子跑得额角冒汗、校服领口都被风灌得鼓起来的模样,愣了一秒,嘴角慢慢扯出个又涩又无奈的笑:
“好在你们昨晚送来得及时,命是保住了。可从醒来到现在,他就一直躺着盯着天花板,情绪低落得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说完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对着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
“阿姨真的得谢谢你们,要是昨晚你们没有发现他,我真的不敢想后果会是什么样……”
“阿姨您别这样。”
沈霁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人直了起来:
“我们和识清是朋友,他出了事,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他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掏出那只裹着绒布的玻璃罐,罐口还留着夏雨荷贴的便签:
“这是我们班同学托我们带过来的,她今天有事没法过来。现在正是深冬,您等他醒了,舀两勺蜂蜜冲点温水,暖身子,对他现在的状态也好。”
林知夏伸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罐子,指尖碰到玻璃壁上残留的、从书包里带出来的体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贴心……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阿姨,您再说谢就见外了。”
黄思雅往门缝里瞟了一眼,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识清现在醒着吗?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当然能。”
林知夏轻轻往旁边让开身,手搭在门把上,动作极轻:
“只是他现在状态还不稳定,你们别太刺激他就好。”
两个人对着她点了点头,推开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连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病房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那盏老式的小台灯亮着,惨白的光斜斜落在叶识清的脸上,把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加单薄。
他的左手伸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透明的药水顺着细管往下流去,滴斗里每落下一滴,“嗒”的一声都能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深冬的寒风,撞得玻璃窗沙沙地抖动,黄思雅和沈霁安分别走到床的两边坐下,可床上的人眼珠动都没动,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像根本没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里沉了好一会儿,沈霁安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清晰:
“你还好吗?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寻死?”
叶识清的眼睫毛终于颤了一下,那道原本空得像蒙了雾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他们的脸上,里面裹着点没藏住的怨怼。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他慢慢把眼睛闭上,喉结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找了个那么偏的角落,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了,为什么偏偏是你们……”
“你是不是糊涂了?”
黄思雅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们是朋友,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那么大一瓶安眠药,你全吞了下去,你是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
叶识清慢慢睁开眼,从干得发疼的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是的。”
他把脸偏过去,视线落在结着薄霜的玻璃窗上: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吗?”
“那忘尘呢?你连他的存在都不管了?还有你的妈妈,她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要是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熬?”
黄思雅的手轻轻按在他盖着的床单上,布料底下的身体瘦得硌人:
“你身后从来就不是空无一人的,我们这些朋友都在,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叶识清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静得几乎要散在空中:
“我太累了。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甚至很久没真正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了。”
他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额角,指节都攥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醒过来会在什么地方,我的记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灵魂早就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了。我受够了每次醒过来,对着完全陌生的环境茫然无措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了。”
“我不准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黄思雅一把伸过手,把他攥着额头的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指尖凉得像冰:
“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和事在等着你,你怎么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撒手人寰呢?”
“后面还有什么?”
叶识清忽然冷笑了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把床沿的被子都带得滑下来一角:
“我也想咬着牙撑下去,可我实在撑不动了。无数次我从熟悉的床上醒过来,但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假的,我分不清哪段是梦境、哪段是现实。我每天都在怕,怕哪天我醒过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怕我的灵魂就这样彻底消散在这具空壳里。”
“那你就想想林初晖啊。”
沈霁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来,轻得好似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想想,万一他哪天回来找你,只能跪在你的墓碑前,把这么多年的亏欠和思念说给一块冰冷的石头听,你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吗?”
“别和我提这个名字!”
叶识清几乎是瞬间就弹坐了起来,床头的输液架被他带得晃了晃,吊瓶里的药水晃出好大一片涟漪: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梦到他多少次了吗?每一次我都以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伸手就能碰到他近在咫尺的袖子,可每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永远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你根本不知道那种从暖梦里直接摔进冰窖的滋味有多难受。”
黄思雅赶紧扯了扯沈霁安的衣角,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自己把声音放得更柔:
“我们都知道,林初晖就这么走了,是他对不起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就把自己的一辈子全赔进去啊。”
“他的离开不过是根导火索。”
叶识清摇了摇头,后背靠在冰冷的床头栏杆上:
“我早就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敢去面对以后的日子,我怕我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勇气,最后又碎得一地,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一遍一遍地掉进这种死循环里了。”
“你的未来还没走到头,你眼下明明还有没做完的事。”
黄思雅的声音忍不住抬高了一点:
“艺考和高考马上就来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和我报同一所大学,我还指望着以后要继续和你一起在舞台上搭档演出,这些话你都忘了?你要是现在走了,那这些约定算什么?”
叶识清愣了一下,眼里露出点茫然的惊愕,低声呢喃:
“你怎么知道这些……忘尘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沈霁安把放在脚边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往病床的方向又坐近了一点:
“再说了,忘尘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他在这具身体里替你扛了那么多事,你总不能连他的那份未来也一起放弃吧。”
就在这一秒,叶识清猛地抬眼看向他,瞳孔里瞬间绷紧了警觉的光:
“你怎么会知道忘尘的……?”
黄思雅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一点:
“你别紧张,除了我们几个,再没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我们只是想帮你。”
“就算大家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也不会有人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你。”
沈霁安轻轻拍了拍他盖着被子的大腿:
“不过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肯定会替你守住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叶识清的肩膀慢慢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蜷成一团,埋进被子的阴影里: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霁安和你一样心细如发,时间久了自然就看出来
了。”
黄思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说了,忘尘那张扬和毫不掩饰的性子,和你本来就判若两人。”
“你放心,我们半个字都没跟别人提过。”
沈霁安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叶识清听完,头慢慢低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病房里静了很久,久到吊瓶里的药水又往下走了小半格,才听见他闷着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一句: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等两个人轻手轻脚带上门从病房里走出来,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到了十一点。
林知夏一直站在走廊的窗边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才快步迎了上前。
“都这么晚了,外面又黑又冷的,你们两个孩子走夜路也不安全,要不阿姨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阿姨,您留在这儿陪着识清吧,他现在身边不能没人。”
黄思雅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阿姨,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太不稳定了,既然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以后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冲动的事,您这段时间一定要多盯着他,别让他离开您的视线太久。”
林知夏脸上露出一点温软的笑意,眼底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我肯定寸步不离守着他。说真的,看到他能有你们这么上心的朋友,阿姨这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沈霁安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看向林知夏,语气里带着点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阿姨,您没打算带他去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做个系统的检查吗?我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不只是人格分裂,抑郁症的程度也已经很深了。”
林知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眼里瞬间漫上来一层深深的无力:
“我怎么没想过?我之前带他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也送他去住过一次院,可那里的氛围太压抑了,他进去之后状态反而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实在不敢逼他,我怕再逼下去,他真的会彻底垮掉。”
她说着,眼尾又慢慢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
“不管是识清还是忘尘,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忍心硬把他们按在那里治疗,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不知道结果的未来。”
黄思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阿姨您别太急,就算不去医院,还有我们呢。林初晖虽然走了,可我们不会离开,我们会一直陪着他,撑着他先把高考熬过去,不会让他一个人硬扛的。”
“识清和初晖一直交好,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现在他说消失就消失了,一点音讯都不留,你让识清怎么能不难过。”
林知雅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哑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好在有你们这帮孩子记挂着他,他就不算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黄思雅对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医院楼下走去。
等踏出医院大门,街上的商铺早就关得严严实实,连平时跑夜车的出租车都看不到一辆,整条马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来,拍在黄思雅的脸颊上,凉得发疼,她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意又泛了上来,沉甸甸的,找不到出口。
沈霁安悄悄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里飘过来:
“今天晚上难为你了,你为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要是心里委屈,就哭出来吧。”
黄思雅眨了眨眼,有一点水光在眼眶里闪了一下,她仰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转头对着沈霁安笑了笑: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就是心疼识清。以前我只看见他成绩好,永远是年级榜上最前面的那个,永远风风光光地站在人群里,我从来不知道他背地里竟也会如此难过。”
沈霁安听完,也慢慢低下了头,脚边一颗小石子被他踢出去很远,在空荡的马路上滚出很远的声响: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物伤其类。你说,如果相遇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是分离,那人与人之间一起攒下的那些美好回忆,又到底算什么呢?”
黄思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肺里瞬间浸满了冷意: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旅程。”
她看着远处路灯尽头的黑暗,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希望你,也希望识清,总有一天能慢慢想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她对着沈霁安挥了挥手,把冻得冰凉的手往口袋里一揣,迈开步子,很快就融进了远处沉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