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成人礼
作品:《安屿思渡》 五月的风已经褪去了春末的凉意,裹着点晒透的温暖,从走廊的窗缝钻进来,拂过摊开的习题册页角。
青年节刚过,五一收假的书包还没完全整理妥当,高三年级的成人礼就踩着上课铃前的喧哗,热热闹闹地撞进了所有人的日常里。
清晨的教室不像往常那般寂静,连平时总绷着脸刷题的前排同学都侧过身和后座搭话,笔尖在草稿纸上转得飞快,话题绕来绕去全是等会儿的活动。
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本该悬在头顶的紧张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仪式冲散了大半,连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都裹着点鲜活的、冒着热气的期待。
活动还没正式开场,夏雨荷就攥着个封皮印着碎花的本子,兴冲冲地绕到黄思雅的桌前,胳膊往桌沿一撑:
“思雅,你说这成人礼一般都是做什么的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参加过这种仪式呢。”
黄思雅抬眼扫了圈四周,前后桌的人都凑成小团叽叽喳喳,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估计和往常的大型活动差不多吧,先升国旗唱国歌,然后校领导站在台上讲几句寄语,再走几个流程就差不多了。”
“啊?那听起来也太没意思了吧。”
夏雨荷垮了垮脸,指尖戳了戳桌角的习题册:
“不过算了,能不用在教室里对着卷子刷题就挺好,这几个月天天闷在书桌前,我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再熬一个月就解放了,等高考结束,你想怎么玩都没人拦你。”
黄思雅轻轻把摊开的英语书合上,指尖顺着磨得发毛的页角摸过去:
“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三年高中,好像昨天才刚背着书包进校门,今天就要站在成人礼的太阳底下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夏雨荷猛地拍了下脑门,转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那本同学录,哗啦一下翻到第一页,空白的纸页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同班同学的名字和细碎的留言:
“我特意把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你了,快把大名写上,以后翻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多有纪念意义。”
黄思雅的笔尖落在空白处,顿了两秒,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她平时记笔记时一样,清爽端正。
夏雨荷把本子凑到眼前来回打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太好了,这下我的同学录才算真的完满,谢谢你呀思雅。”
话音刚落,她就探过身一把搂住黄思雅的脖子,力气大得黄思雅忍不住咳了两声,刚要抬手拍她的胳膊,夏雨荷的目光突然扫到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沈霁安,又嗷了一声:
“哎呀,差点把我们大文豪大画家大摄影师给漏了!这同学录怎么能少了你的名字。”
她不由分说地把本子推到沈霁安面前,顺手捞过他桌边的一支黑笔,直接塞进他手里:
“快写快写,你字写得好看,可得给我留个漂漂亮亮的签名。”
沈霁安握着笔低头写字的时候,夏雨荷撑着下巴盯着他俩的校服看,忍不住小声抱怨:
“说起来咱们学校也太死板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还要求所有人都穿校服。”
她眼里亮闪闪的,满是憧憬:
“要是能自己穿衣服,我肯定把家里那条最喜欢的拖地长裙穿来,裙摆落在草地上肯定特别好看,再让沈霁安举着相机给我拍几百张照片,留作纪念多好。”
“这会不会太扎眼了点?”
沈霁安把笔帽按回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操场上人挤人的,到处都是来回走的同学和家长,穿那么长的裙子,走路都得踩着裙摆,怕是连成人门都走不利索。”
“你懂什么,优雅永不过时,这点小麻烦算什么。”
夏雨荷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夏雨荷的胳膊:
“又不是来参加化妆舞会,大家都穿校服也挺好的,省得有人比来比去,反而伤了同学之间的和气。”
“你这话怎么和我爸说的一模一样啊,上次我提想穿裙子来学校,他也是拿这套话来堵我。”
夏雨荷垮着肩膀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时间就在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流过去,没一会儿广播里就传来了集合的通知。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明晃晃地悬在操场的上空,把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
各班的队伍按指定位置站好,升国旗的音乐顺着喇叭漫开,之后是校领导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致辞,声音被风揉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之后是家长上台给自己的孩子戴成人帽,再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跨过铺着红地毯的成人门,周围全是快门按动的声响,还有家长凑在孩子耳边絮絮叨叨的叮嘱,整个操场都浸在热闹的氛围里。
走完所有的流程,黄思雅的额角已经覆了一层薄汗,碎发沾在皮肤上有点发痒。
她没跟着大部队往人多的地方凑,独自绕到操场边的香樟树旁,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颊的汗。
刚才和黄屹川、顾令姝一起排队戴帽、走红毯的时候,她全程都有点不自在,好在仪式结束后,父母被相熟的老师拉着聊天,没再追着她问东问西。
她也懒得细想,就这么闭着眼,任由温热的风擦着耳畔掠过,把耳边的喧闹声都吹得远了些。
“咔擦。”
一声轻响突然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黄思雅慢慢睁开眼,就看见夏雨荷举着手机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拎着书包的沈霁安,夏雨荷晃了晃手机屏幕,笑得一脸得意:
“我们思雅就连坐在树下歇着都这么有氛围感,不拍下来实在太可惜了,这张发个朋友圈肯定好多人点赞。”
沈霁安凑过去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构图,把后面的垃圾桶都拍进去了,光线也有点暗,好像不太出片。”
“你怎么这么吹毛求疵啊。”
夏雨荷撇了撇嘴,把手机按灭塞进兜里:
“我又不像你,天天抱着相机练手,哪能拍出那么专业的效果。”
“我也没那么专业,就是平时拍得多了点而已。”
沈霁安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思雅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望向他俩:
“活动都还没完全结束呢,你们不去操场那边和其他同学凑凑热闹,跑我这儿来躲清静做什么?”
“我们知道你不爱往人堆里扎,特意过来陪你呀。”
夏雨荷说着就拉着沈霁安的胳膊,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细碎的草屑:
“再说了,我爸妈这会儿正和一堆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凑过去他们也顾不上理我,还不如过来找你们聊天自在。”
她往黄思雅身边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思雅,你高考完之后打算做什么呀?我列了好长一串旅游计划,想去海边看日出,想去古镇逛老巷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黄思雅低头想了想,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上落着的香樟叶,语气慢悠悠的:
“我可能会先去报个驾校学开车吧,剩下的时间把英语再好好捋一遍,提前背背四六级的单词,省得上了大学之后手生。”
她抬眼望向远处飘白着云的蓝天:
“说不定还会去考个雅思,就算以后不出国,多一项技能傍身,简历上也能好看点。”
“我的天,你这安排得也太满了。”
夏雨荷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好不容易熬完高考,别人都在到处玩到处疯,你又是学驾照又是学英语的,不怕把自己累着啊?”
“都说学无止境,为了以后的路途,现在多费点功夫也不算什么。”
黄思雅的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碎发,笑着看向夏雨荷:
“人这一辈子能用来拼的黄金时光就那么几年,要是连高考这么关键的节点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以后想起来肯定要后悔的。”
夏雨荷抓起自己的马尾辫晃了晃,嘟着嘴反驳:
“那也得及时行乐啊,把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那样的日子多没意思。”
沈霁安看着她俩拌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也没有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自己选的路,走得舒服开
心就够了。”
黄思雅跟着点头笑起来:
“是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大家不都是一边摸爬滚打,一边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的吗?”
“哎哟,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合起伙来教育我是吧?”
夏雨荷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点,冲他俩挤了挤眼睛:
“好好好,你们俩更有共同语言,我就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了,我先走啦。”
说完她还朝沈霁安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蹦蹦跳跳地扎进不远处的人潮里,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树荫下突然静了下来,只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喧闹飘过来。
沈霁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话说,你以后是真的打算出国吗?”
黄思雅微微闭了闭眼,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
“可能会吧,我想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别人都说见得多了,眼界宽了,才能在这世上站得更稳,我也想知道,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故事。”
沈霁安轻轻点头:
“挺好的,总比一直待在熟悉的小圈子里,当井底之蛙强。”
黄思雅抬眼看向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浅弧:
“其实井底之蛙也不一定全是坏事,现在网上的信息太冗杂了,铺天盖地的声音涌过来,要是不带着自己的脑子仔细分辨,只会跟着别人的想法走,那样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世界,把脚下的路走扎实。”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我不是说外面的世界就一定好,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落差,条条大路通罗马,你选的那条路,肯定也有独属于你的风景在前面等着。”
沈霁安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睛,垂了垂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谢谢你。”
“大家都是三年的老朋友了,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黄思雅侧过身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期待:
“你今天把相机带来了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不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多可惜啊。”
沈霁安被她提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脚边的书包里掏出那台黑色的相机,往旁边走了两步,举起来朝黄思雅比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黄思雅心领神会,重新坐回石阶上,一只膝盖轻轻弓起,另一条腿自然地往前伸去,抬手把被风吹到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越过操场的人群,望向远处飞过几只雀鸟的天际。
沈霁安微微蹲下身,眯着眼调整了两下参数,指尖接连按下快门,几声轻响过后,他才直起身,走到黄思雅身边,把相机递过去:
“你看看,喜欢哪一张?”
黄思雅翻了两下屏幕,笑着把相机推回给他:
“你拍的,你选就好,我信你的眼光。”
沈霁安应了一声,低头在相机上操作了几秒,没过多久,相纸就慢慢从机身里吐出来,带着点温热的质感。
黄思雅凑过去盯着慢慢显影的画面,照片里的她坐在香樟树下,几缕细碎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风刚好吹过她的耳边,抬起的那只手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她望着远方的眼神柔软而明亮,好像真的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正站在路的尽头朝她挥手。
“这张拍得真好,我就收下了。”
黄思雅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带着点温度的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把照片的背面递到沈霁安面前:
“不在上面签个名吗?”
沈霁安愣了愣,撞进她笃定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里,才慢慢掏出笔,在照片背面的中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黄思雅指尖捏着薄薄的相纸,小心地放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按了按口袋的布料:
“我会好好留着的,连同我们这三年所有的回忆一起。”
远处操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笑声、说话声、相机的快门声混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却一点都不觉得聒噪。
香樟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落在风里,和五月温热的阳光一起,轻轻裹住了树下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