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安笼
作品:《安屿思渡》 高铁的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黄思雅和叶忘尘拖着各自的行李箱,顺着出站口的人流慢慢往外走去。
处暑的风从通道的出口扑过来,带着点陌生城市独有的干爽气息,两人没多绕路,点开导航跟着箭头走,没费多少功夫,就远远看见了那道藏在树影里的校门。
秋阳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把校门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道路两侧种着两排有些年头的银杏,满树的叶子都浸上了透亮的金黄,像举着一树小小的薄扇,风轻轻一吹,细碎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去。
校门边的花坛里,一串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桂香,淡淡的味道被风一扬,就漫得周围都是。
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挤在校名的石碑底下合影,有人笑着比出剪刀手,有人刚把脸凑过去,一片银杏叶就打着旋落下来,刚好停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初来乍到的新鲜和喜悦,就这么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这扇大门底下。
黄思雅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还没碰到秦韵音的聊天框,不远处的校门边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思雅!”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快步往这边走来的秦韵音。
两年没见,秦韵音那头细长的麻花辫还是和从前一样,松松地搭在胸前,发尾用一根简单的皮筋系着,眼底那股温柔细腻的笑意一点都没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成人的从容与知性,连走路的步子都稳了很多。
“韵音姐!”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拖着行李箱往那边跑,轮子在地面上滚得飞快。
她冲到秦韵音面前,伸手就把人紧紧抱住,胳膊收得很紧,连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一定会考到这里来,和你继续当同学的,你看,我说到做到了吧?”
秦韵音被她抱得轻轻晃了晃,有点喘不过气,她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黄思雅被风吹乱的发顶:
“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肯定能行的,往后这几年,我们又能像从前那样,天天朝夕相处了。”
站在几步之外的叶忘尘看着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的模样,看着黄思雅眼睛里亮得发光的笑意,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意。
他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慢慢往前走近了两步,身影刚落到秦韵音的视线里,就被她注意到了。
“这位是?”
秦韵音抬眼看向他,轻轻把怀里的黄思雅拉开一点,目光落在叶忘尘的脸上,带着点礼貌的疑惑:
“看着像是没见过的新面孔呢。”
黄思雅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叶忘尘,又转回来对着秦韵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熟悉:
“韵音姐,这位是叶识清,我和他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算到现在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以后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在这所学校读书生活了。”
“呀,那你们这缘分可真是不浅,从初中到大学,算下来足足要做十年的同学了。”
秦韵音听完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叶忘尘轻轻抬了抬手:
“你好,我是秦韵音,很高兴认识你。思雅学的是声乐专业,不知道你选的是什么方向?”
叶忘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抬起来去接,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你好,我学钢琴的。”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钢琴专业的。”
秦韵音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轻轻落在他右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浅红印子上,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好奇:
“只是之前我在你们高中带音乐社活动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听思雅提起过你。”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和叶忘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慌张,她连忙开口:
“他是高二才转去我们学校的,那个时候你早就毕业来这边读大学了,自然碰不上。”
说完她伸手拉了拉叶忘尘的衣角,对着秦韵音接着笑道:
“喏,这位就是我们以前音乐社的前任社长,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是她一手把我带出来的。”
秦韵音的手掌轻轻落在黄思雅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夸张,是你自己的天资好,又肯下苦功夫练,我顶多就是在边上提了几句,起个带头的作用而已。”
“那带头的作用也很重要啊。”
黄思雅笑着把脸转过去看她,眼睛弯弯:
“往后这几年的专业课,我可还指望你这个学姐接着带带我和他呢。”
秦韵音抬眼往叶忘尘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真诚的热情:
“那是自然,更何况小师弟和我还是同一个专业的,以后琴房碰到了,有什么弹不顺畅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探讨钢琴的技法。”
叶忘尘看着她满脸热情的样子,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意。
“好了好了,大太阳底下站着聊天多晒啊,站久了该中暑了。”
秦韵音伸手拉了拉两个人的衣袖,往校门的方向引:
“趁现在大部分新生还没来,我先带你们去体育馆报到,把宿舍钥匙和门禁卡领了,剩下的时间再慢慢逛学校吧。”
两个人刚抬脚要跟着她往校门里走,叶忘尘却突然摆了摆手,停下了脚步:
“你们去吧,我之前申请了校外走读,不用去领宿舍钥匙。”
“什么?”
黄思雅和秦韵音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向他,脸上全是难以掩盖的惊讶。
黄思雅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轻轻皱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心:
“那你住哪里啊?这里离我们以前的城市隔了好几百公里,你总不能每天来回跑吧?”
“不是,我……我的妈妈把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在这边给我新买了一套。”
叶忘尘顿了顿,抬起手往远处的天际线指了指:
“就在学校后门不远处,那座刚建好没多久的小区里,一个人住完全够。我现在得先过去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屋子。”
黄思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你一个人住?你妈妈不跟着过来照顾你吗?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晚上多不安全啊……”
“她回我外婆那边去了,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身边离不了人。”
叶忘尘的眼神轻轻往边上飘了飘,没敢和秦韵音对视:
“你们别替我担心,我把东西放好收拾完就回学校,之后有什么流程我不懂的,肯定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问。”
“按学校的规定,大一新生都是要求住宿舍过集体生活的,很少有人能批下来走读。”
秦韵音站在边上,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察觉到了他语气里藏着的异样,她往前走近了半步,语气放得很轻:
“小师弟,你是不是身体方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这句话刚说出口,黄思雅和叶忘尘两个人都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拉住秦韵音的胳膊,连忙开口打掩护:
“识清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住宿舍人多嘈杂,休息不好反而影响状态,不住宿舍就不住吧,我这边没问题的。”
说完她就拉着秦韵音的手往校门里面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叶忘尘挥了挥手:
“那我们先进学校报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事记得随时给我们发微信。”
秦韵音跟着她往校园里走,回头望了一眼叶忘尘还站在原地的身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再多问什么。
脚下的道路又宽又长,两边种满了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影把路面盖得凉丝丝的,没走多久,两个人就站到了体育馆的门前。
秦韵音转过头对着黄思雅笑,指了指体育馆敞开的大门:
“你先进去登记,找到自己的宿舍位置,把钥匙领出来,我在外边树荫底下坐着等你。”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了提,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体育馆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空旷,中间是铺着塑胶的室内运动场,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看台座位,正前方立着一个宽大的主席台,看得出来平时学校的大型演讲、晚会活动,都会在这里举办。
地面上铺着几条长长的红地毯,地毯两边摆着一排报到用的长桌子,站满了来报到的新生。
黄思雅本来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没想到每条队伍后面都排了十几号人,有人低着头默默刷手机,有人已经和身边刚认识的新同学聊得热火朝天。
她抬手把耳边垂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安安静静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站在那里等着。
排了大概十分钟,才终于轮到自己,她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
过去,负责登记的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像之前给前面的同学那样直接扫码登记,反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看了两秒。
“黄思雅同学?”
黄思雅正扶着桌边的椅子慢慢往下坐,听见声音点了点头:
“是我。”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亲自带你过去。”
老师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面走到她面前,转头对着旁边负责引导新生的志愿者交代了一句“这位同学我来带”,然后对着黄思雅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她刚才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十几个新生,全都是填完表、扫完码,拿到一张指引纸条,就自己按着指示牌往宿舍楼走,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被负责报到的老师亲自领着走的。
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也没怎么停顿,没几分钟就把她带到了一栋宿舍楼前。
米白色和浅灰色拼接的外立面顺着缓坡慢慢铺展开,整栋楼是利落的现代流线型设计,没有老宿舍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通透明亮的全景落地窗,每一扇窗户望出去,都能看见独属于这间寝室的风景。
楼体不算高,只有七八层,却在每两层之间留出了挑空的观景连廊,连廊的墙面上爬满了三角梅,风一吹,粉紫色的花瓣就往下飘落,铺得满廊都是。
楼栋入口是挑高的精装大堂,玻璃门边上立着人脸识别的门禁机,门内的休息区摆着几组软皮沙发,头顶的吊灯选的是柔和的暖光,连光线落在身上都是软的。
整个宿舍楼是围合式的布局,中间圈出一片铺着嫩绿色草坪的内庭院,香樟和桂花错落种在步道两边,石质的长椅藏在树影底下,走几步就能摸到临湖的亲水平台。
要是等到傍晚站在这里,夕阳斜斜扫过楼体的玻璃墙面,整栋宿舍楼都会浸在暖金色的柔光里,连窗边飘出来的半片窗帘,都裹着松弛的烟火气。
黄思雅抬眼扫过这些精致的装修和好看的风景,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不悦。
老师领着她走进电梯,数字键一路往上跳,最后稳稳停在六楼,电梯门往两侧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顺着走廊飘了过来。
黄思雅往走廊两边扫去,整层楼加起来也不过十间左右的宿舍,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站在窗边往前看,整座校园的景色几乎都能尽收眼底。
老师把她带到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往电子锁上轻轻一贴,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推开。
屋里的空间比黄思雅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不仅有一个连着晾衣杆的大阳台,阳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洗衣机,还配有独立的卫浴间。
不是大学里常见的上床下桌的布局,而是两张单人床分别摆在房间的两侧,每张床边都配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和容量十足的衣柜,塞下两个人四年的行李完全绰绰有余。
老师把门禁卡轻轻放到她手里,伸手按开了房间里的主灯,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这张卡你保管好,不光是门禁,像什么图书馆借还书、食堂吃饭之类的,都是要凭这张卡,丢了补办要等整整一周。”
黄思雅默默点了点头,老师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房门,悄声离开了。
她把行李箱拖到墙角放好,慢慢坐到其中一张床上,床单、被子和枕头摸上去都是新晒过的质感,她弯下腰凑过去闻了闻,被子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香气。
她慢慢走到洗漱区,洗手台边上装着两面宽大的镜子,台面上摆着没拆封的洗手液和护肤霜,她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生产日期,全都是最近刚的。
一缕清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这里的视线和采光都极好,朝南的方向没有任何遮挡,完全不用担心雨季的衣服晾不干。
淋浴间比普通家庭的卫生间还要宽敞,淋浴器看起来是最新的款式,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看得人眼晕。
黄思雅没心思去琢磨那些功能,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她抬眼把整个房间又扫了一遍,这宿舍的环境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大学新生宿舍的标准。
可黄思雅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的神色,她掏出手机,找到家里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熟悉的彩铃响了没几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接通的电流声,黄思雅的声音冷淡,没半点情绪起伏:
“你们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