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新程
作品:《安屿思渡》 八月末的风还裹着盛夏没散尽的余温,黏黏地贴在人们裸露的小臂上,往远方漫过去的时候,把路边香樟的最后一点浓绿也吹得轻轻摇晃。
黄思雅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一排排往后退去,最终都在风里渐渐地缩成模糊的小点。
这里是她长到十八岁的全部世界,而今天之后,她的脚步要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苏惠兰的腿脚不太利索了,前几日出门时还不小心崴了脚,黄思雅本来打定主意要自己去高铁站,不想让家里人折腾。
谁知道刚打开家门,黄屹川的车就停在了门口,顾令姝站在车边朝她笑着。
黄屹川走过来没等她开口,就顺手把她手里攥着的行李箱接了过去,径直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黄思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拉开后座的车门,默默坐了进去。
她指尖抠着座椅边上的皮革纹路,心里想着,反正以后能像这样坐在同一辆车里的日子也不多了,今天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也无妨。
可一路上安静得反常。
黄思雅在心里演练了一路,以为他们要么会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上几十句嘱咐,要么就会从家里的储物间翻出一堆她不要的东西往行李箱里塞。
她连拒绝的台词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可一路开到高铁站,黄屹川与顾令姝也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车厢里静得只有电台里模糊的音乐声飘在半空中。
车稳稳停在高铁站的落客区,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几步走到后备箱边上,按开按钮,伸手就去拎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头也没回就往车站的入口走。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的什么东西远远甩开。
“小雅!”
顾令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点着急,她快步几步追上黄思雅,胳膊轻轻挽住她的手腕,声音柔下来:
“爸爸妈妈送你上车吧。”
黄思雅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侧过脸瞥了顾令姝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不耐烦:
“我早就定好车票了,座位都在车厢里排好了,不用你们操心。别等下又突然给我变出几张特等座或者商务座的票来,我可不想刚开学就和你们闹一场。”
黄屹川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点歪的领带,站到黄思雅身边,语气平和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想多了,我们没打算改你的票,就是想亲眼看着你找到位置坐下,看着车开,这样我们俩在家里才能彻底放心。”
跟着车来的司机这时也从驾驶座跑下来,几步走到行李箱边上:
“大小姐,我来吧……”
他的手刚轻轻搭在拉杆上,就被顾令姝抬手拦住了。
她朝司机轻轻使了个眼色,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你先回车里等着吧,这里不用你帮忙。”
说完她没等黄思雅反应,直接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上滚出轻轻的声响,她就这么拉着箱子往车站的安检口走去。
黄思雅愣在原地,看着顾令姝身上穿着的真丝连衣裙,和手里那只样式简单的行李箱实在不相称。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实在猜不透这两个人今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黄屹川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带着点她熟悉的温度:
“还站着发什么呆?难道要你妈替你去上大学,替你去报到啊?”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疑惑压下去,跟着黄屹川的脚步,一步步往车站里面走。
安检的时候顾令姝一直把箱子攥在手里,连过人工的时候都没松开,直到过完安检,才把箱子放回地面,继续往前拉去。
一直走到月台上,远处的轨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列车影子,黄思雅才伸手一把把行李箱的拉杆从顾令姝手里夺过来,另一只手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好了,人你们已经送到了,我自己能找到车厢,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顾令姝却没动,她伸手轻轻抓住黄思雅的胳膊,指尖有点凉:
“那怎么行,我们说好要看着你上车的,没看见你坐好,我们这心悬着,坐车回去都不放心。”
“我都已经满十八岁了,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难道还能在车上被人拐走不成?”
黄思雅轻轻挣了一下,没把她的手挣开,她抬眼看向顾令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们平常公司里不是一堆事等着处理吗?合同要签,会议要开,还有一大堆外地的差要出,怎么今天突然就有这么多闲工夫了?”
“这不是知道你今天要走吗,什么事都能往后推,送你上学才是最重要的。”
顾令姝笑了笑,没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就这么拉着她站在人群边上:
“以后你在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受了委屈,你都给我们打个电话,爸爸妈妈保证立刻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放下,赶过去帮你。”
黄思雅侧过脸,嘴角动了动,那点不耐烦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行了行了,你快把我放开,这到处都是人,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顾令姝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反倒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黄屹川,眼睛亮起来:
“屹川你快看,小雅站在我身边,都比我高出小个半头了,不知不觉间,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黄屹川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滴答滴答走了两圈,他没接话,只是目光往轨道的尽头望了望。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高铁低沉的嗡鸣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雷,银灰色的车身顺着轨道慢慢滑进站台,越来越近。
周围等车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有人伸手去拽身边孩子的胳膊,顾令姝抓着黄思雅胳膊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列车门缓缓往两边打开,黄思雅抬脚刚要往车厢里迈,身后的顾令姝突然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把她拉住。
黄思雅刚要回头问一句“还有什么事”,整个人就被顾令姝轻轻抱进了怀里。
顾令姝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小雅,在学校里一定要好好保重,放假哪怕不想回家,也记得抽空去看看奶奶,她年纪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从顾令姝的脖颈处漫过来,味道有点浓,熏得黄思雅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她伸手轻轻把顾令姝从自己身上推开,抬手在面前扇了扇,把那股浓烈的香气扇散:
“我知道了,你们有空也多去奶奶那边看看,别总让她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
眼看着黄思雅转身就要往车厢里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屹川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到她耳朵里:
“小雅,在那边记得好好学习。”
黄思雅没回头,甚至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顺着车厢的缝隙走了进去,穿过站在过道上找座位的人流,头也没回。
她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踮起脚,费了点力气才把行李箱举起来,稳稳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一点灰尘,慢慢坐了下来。
她往窗外望去,月台上还有不少送别的人,有人隔着玻璃挥手,有人抱着不肯松开,却没有刻意去找父母的身影。
黄思雅的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秦韵音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已经上车了,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秦韵音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不用着急赶,距离新生报到还有好几天呢,你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我可以去接你,带你去领宿舍钥匙,再把那些办校园卡、领军训服的杂七杂八的流程都顺一遍,省得你刚过来摸不着头脑。”
黄思雅对着屏幕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按灭了手机屏幕,刚要伸手去翻背包侧袋里的耳机,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来:
“哟,这么巧,坐个高铁去同一个城市上学,都能买到邻座的票。”
黄思雅微微抬头,就看见叶忘尘拖着个比她的箱子大上一圈的行李箱站在过道上。
他蹲下身,攥着行李箱的把手,咬了咬牙,吃力地往上抬去,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着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箱子举起来,往行李架的方向够。
黄思雅连忙站起身,伸手帮他托了一把,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把那只沉得离谱的箱子稳稳塞进行李架的空隙里。
叶忘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薄汗,把脸上戴着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随便抹了抹镜片,重新戴回去,抬眼看向黄思雅时,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哎哟,真的要累死我了,我也不
知道他妈妈怎么想的,往行李里塞了满满一箱子东西,连冬天的厚棉袄都给装上了,说什么那边的冬天冷,怕我们到了那边来不及买,沉得我从家里楼下拖到这里来,胳膊都快断了。”
叶忘尘扫了一眼她身边放着的小背包,有点好奇地问:
“你倒是轻装上阵,就背了个小包,连个大行李箱都没带?”
“哪能啊,我也带了个行李箱,刚刚已经放你那只箱子旁边了。”
黄思雅抬手往头顶的行李架指了指,目光重新落回叶忘尘的脸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天没戴口罩,从前横在他右脸上那道很深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红印,不仔细看几乎都要找不到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诶?你的脸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忘尘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淡红的印子,那里还留着点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轻微痛感,他声音放低了一点: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们就去医院做祛疤手术了,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药膏天天都在涂,就看之后能不能彻底消下去,一点痕迹都不留吧。”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几乎都快看不见了。”
黄思雅从背包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镜子,递到他面前:
“这真是太好了,是识清让你去做的吗?”
叶忘尘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他下意识往过道两边望了望,确认周围的乘客都在低头玩手机或者打盹,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
“是我自己想去的,他妈妈也同意了。不然这么一道疤天天横在脸上,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都别扭。”
黄思雅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身子往他那边微微凑了凑,小声问:
“识清最近还好吗?我高考结束之后一直在忙着准备雅思考试,除了填志愿的时候和他联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你们的消息。”
“呵,你可真是够努力的。”
叶忘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高考那三天都是我出来应付的,算一算时间,他上次醒过来是什么时候,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黄思雅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座位上的乘客,确定没人往这边看,才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现在我们都考完试了,时间这么宽裕,你们既然都能抽出时间去做祛疤手术,那为什么不去看看精神科的医生?说不定做几次疏导,他的状态就能好很多。”
“我之前和他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不愿意。”
叶忘尘轻轻往椅背上靠过去,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往后退的树和房屋:
“他大概就是没勇气面对那些已经发生的现实,觉得醒过来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事,所以索性就把身体的大半控制权,都交到我手里,自己躲着不肯出来。”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黄思雅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万一识清他一直不肯醒过来,那怎么办?”
“他就算醒过来,也还是那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之前差点就找了根绳子上吊,要不是他妈妈及时发现,我又拼了命从里面抢着把控制权接过来,现在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去上大学。”
叶忘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麻木:
“与其让他醒过来受那份罪,还不如就让他安安稳稳睡着,什么都不用考虑。”
黄思雅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胸口堵着一团说不出的闷气,她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没关系的,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到了新的环境,认识新的人,说不定慢慢的,识清的状态就能好起来。”
叶忘尘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带着期盼的光,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一缕温软的秋光穿过干净的玻璃,斜斜地落下来,铺在黄思雅的发顶和肩膀上,把她的影子在座位上拉得很长。
黄思雅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来,直冲脑门。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再说话,看着轨道旁的电线杆、田埂、远处的村落一道接一道地从眼前滑过,全是她从前没见过的、陌生的景致。
列车往前开着,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方的气息,渐渐地也将她的思绪拉向了别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