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临终托孤

作品:《秦始皇的毛绒监护人

    章华台的寝殿中摆着好些花草,皆是生机勃勃,养神益气的药植。

    淡淡的药香弥漫其间,让人心平气和,只是如今屋里的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嬴异人躺在床榻上,而小嬴政正坐在他身旁。

    秦川迈着四条小短腿儿也跟了进来,但它识趣的没有出声,只静静的趴在不远处听着。

    “政儿,我真应该多抽些时间陪陪你,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担当的王者。”

    “虽然外人不敢说什么,但我自己心里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有些不称职。”

    “幼时留你在赵国受苦受难,虽是情非得已,可到底亏欠你良多。”

    “这好不容易回了秦国吧,我本想着多多补偿你。”

    “可眼下就连这个机会,老天也不打算给我了。”

    “孩子,为父真是愧对于你啊。”

    嬴异人握着小嬴政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听的后者眼眶发红,情绪也颇为不稳。

    “不,父王是最好的父亲。”小嬴政握紧了他的手,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好不好的,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你不同,政儿,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这般儿女情长啊。”

    “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也只有这样,将来才不会太难过。”

    嬴异人抬了抬手,小嬴政也赶忙凑过去,他本以为父亲是要嘱托国家大事,可谁知却是先为他擦了擦眼泪。

    “父亲?”小嬴政眨了眨眼。

    “政儿,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各种各样的不如意,上至秦王太子,下到平民百姓,谁都不能免俗。”

    “其中当然有自己的原因,但更多的时候,这些痛苦和为难,是别人和环境铸就的。”

    “而你只是被裹挟着前进,实则内心对此并不了解,却也只能被推着走。”

    “就好比说为父吧,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奢望过自己能当上秦王,可事情偏偏就是发生了。”

    “你仲父资助了我,华阳太后收养了我,先王肯定了我,种种缘由叠加在一起,最后我到底还是成了王。”

    “我虽然没有奢望过当王,但却不能否认,没有想过当王,可幻想和现实终究是不同的。”

    “当我真的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我才知道,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王也是有许多不如意,不得已的。”

    “可是在其位,需谋其政,我既要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担当的起这份责任。”

    “也因为要有担当,也就难免要做出取舍。”

    “比如为保社稷长远,我不得不牺牲一些,我喜欢的人或者物。”

    “这毫无疑问,是人生中的不如意,失去喜欢的东西,我当然也会很痛苦。”

    “可是没办法,当王就是这样,当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王,更是这样。”

    “可是政儿,你要记住,除了是王,你还是你自己,要学会疏解情绪,不要总是压在心里。”

    “可是也不能让外人轻易看穿你的想法,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身为王者的倚仗。”

    “世人大多畏威而不怀德,倘若你让他们看的太清楚,就难免遭人轻视算计,严重的话,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身为秦王,我当然希望你很有出息,很有担当,可身为父亲,我却只盼着你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倘若二者不可得兼,那我还是希望,你能做秦王。”

    “权力或许冰冷,但至少能带来安全感。”

    “至于亲情爱情,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身为秦王,却不可太过沉溺其中,否则国家就有倾覆之危。”

    “而友情,友情……”,话到此处,嬴异人顿了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

    “秦川,我知道你听得懂,你过来。”他朝着小白虎招了招手。

    秦川有些迟疑,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又一个跳跃就落到了床榻上。

    “我知道你是个奇迹,也知道政儿很看重你这个朋友。”

    “答应我,如果别的出了问题,我希望你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政儿,你也是,你也要答应我,永远,永远,相信秦川。”

    嬴异人把它的虎爪和小嬴政的手交叠在一起,郑重其事的嘱咐着。

    “是,父王,儿臣记住了。”小嬴政哽咽着点了点头,秦川也有样学样。

    它甚至还用毛茸茸的虎头去蹭了蹭嬴异人的手,表明它明白他的意思了。

    秦川猜测,兴许嬴异人也是预感到了小嬴政将来的路不会太安稳,这才有此一言的。

    他刚才那话的深层含义,不外乎是说,万一将来的亲情和爱情都靠不住,那它作为小嬴政的友情的具象化代表,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他需要它守护自己的儿子,而秦川也的确是要守护小嬴政的,现在更是义不容辞。

    一人一虎,也在这眼神交汇之间,完成了监护人的交接工作。

    而从这一刻起,秦川就自觉的当起了新的长辈,并暗下决心,在接下来的年月里,要更加努力的为小嬴政谋划一番。

    这不只是因为眼前的孩子是它的好大儿,好朋友,还因为这孩子身上肩负着非同一般的使命与责任,它是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的。

    叙完了父子情分后,嬴异人便让他们两个先出去,随后又叫了吕不韦进来。

    吕不韦显然也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才进门没多久,就跪在了床榻前。

    “王上?”他轻声呼唤道。

    “是相国来了?跪着作甚?来,坐这儿,咱们好好说说话。”嬴异人拍了拍一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谢王上。”吕不韦不敢不从,又行了一礼后,这才顺势坐到他身旁。

    “想当年,我虽是秦国公子,可在赵国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人质,人微言轻,衣食无着。”

    “若非相国当年百般关照,积极谋划,今日这秦王之位,也轮不到我来坐。”

    “所有这一切,我都铭记于心,从未忘怀。”

    嬴异人说起了过往,对吕不韦的感恩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王上,微臣当年所做这一切,

    诚然有投机取巧的成分在其中。”

    “可更多的,还是折服于王上当年的气度风采,虽落魄,却不失风骨。”

    “正如那被石头包裹的璞玉,暂时被遮蔽了光芒而已。”

    “微臣所作所为,也只是替璞玉洗去铅华,使得它绽放自己的辉煌,这是玉本身的成就。”

    吕不韦很谦虚,甚至很诚实,言语间又不乏吹捧,只是这样的吹捧,在前面的铺垫下,也显得格外真诚。

    “相国。”嬴异人朝他伸出了手,吕不韦也赶紧双手并用的接住。

    “相国,你我虽名义上是君臣,可在我心里,却是把你当最亲之人看待的。”

    “如今政儿还小,有些话,我也就只能跟你说说。”

    吕不韦听到此处,也是心痛难忍,不由得低下头,有呜咽之声传来。

    “好了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任谁也逃不脱这生老病死的循环。”

    “只是在走之前,我必须嘱咐几句。”嬴异人握紧吕不韦的手,这也使得对方抬起了头。

    “王上请讲。”吕不韦等着他开口。

    “我虽是秦王,头上却还有两宫太后,这两三年的形势,你也看到了,那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两位母亲,已然让我自顾不暇,政儿的处境,却比我更难。”

    “两位祖母,一位亲生母亲,三个太后压在头上,他做秦王的掣肘和不得已的时候,只怕还会有很多。”

    “相国,我需要你的帮助,政儿也需要你的帮助,否则以他现在的能力和作为孙儿,儿子的身份,是绝对无法与其抗衡的。”

    “还有王后,赵姬,她年轻寡居,一时倒也罢了,我就担心往后会出什么乱子。”

    “相国,你和她有些交情,日后还要多多规劝才是啊。”

    前半段有关两个太后的事,吕不韦还显得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只是听到后半段,嬴异人对赵姬的犹豫与怀疑时,他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那韩夫人呢?王上打算如何?”为了不让其看出端倪,吕不韦果断选择了转移话题。

    “她既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那就让她跟我一起走吧,陪葬王陵,也是一种荣耀。”

    嬴异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我为政儿留下了一道诏书,倘若来日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

    “相国,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对外人言说。”

    嬴异人再三叮嘱,可见是打定主意要给儿子留条后路。

    吕不韦也不禁猜测,诏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可眼下这等场合,他也清楚,自己绝不能有任何质疑。

    “是,微臣省得了。”于是乎,他恭敬的点头应下。

    “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想歇一会儿。”嬴异人有些困倦,于是抽回了自己的手,并示意他先离开。

    “……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行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