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哑巴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老胡上眼皮抽搐了一下。

    茶摊没有别的顾客,连老板都不见踪影。细密雨点落在棚面上,乒呤乓啷响着,不管他人死活。

    棚下,三人身周空气凝滞。霍虚安仍觉不够,继续添柴加火:“贪财确实是人之本性,但要跟心剑选,哪个修者不选心剑?我真看不出二位是个什么谋划,口口声声都是赏银,但不说想要心剑。”

    影子不说话,霍虚安却不肯放过他,他歪头看去,一挑眉,状似无知地发问:“现在连影子都开始缺钱了么?”

    ——影子当然是不缺钱的。

    除了少数后来投奔的修者,大部分影子都是打小被抛弃的孤儿,失去姓名被影阁训练成为影子,从此再也没法离开。

    他们根本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一身夜行衣,一把趁手的武器,再还需要什么呢?

    没有家也没有亲人眷属,无牵无挂地干着刀口淌血的活计,银山背面是数不清、还不上的血债。

    可能有些影子心里确实存过退隐江湖的念头,但他们的生活模式被限制在狭窄的三种状态之间——接赏杀人、回阁领钱、花钱治伤——多少年如此,已经成了习惯。

    退隐江湖?怎么退?

    退不了,没法退。

    银子的多少对影子来说是个空洞的概念,他们只靠惯性活着,比起杀人的快感,或许在修行路上的突破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霍虚安清楚影阁的规则,清楚这些影子的尿性,所以老胡说——影子会为了十五万银放弃心剑?

    老胡信了,但他不信。

    此时,老胡眼神已然开始游移,呼吸声也重了些,却硬着头皮不肯回头看影子一眼。

    影子会反水吗?他会对我出手吗?不,不会的,他刚刚还救了我呢……

    老胡被霍虚安几句话搅得心乱如麻,然而影子却在此时拔出了自己的剑。

    剑宽一寸二分,素无装饰。剑锋如芒,一抖不抖,直指霍虚安。

    ——他无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对,对……先把小鬼抓到手再说,不管是要银子还是心剑,到时还不是由我们说得算?”

    老胡也逐渐精神了起来,手一沉,做了个双手握锤的起式。

    “老霍,我最后再问一遍:那两个小鬼如今身在何处?”

    “……啧。”

    霍虚安心道可惜,不再犹豫,拆下了背后巨斧。

    “看来是不得不打了啊。”

    影子率先攻来,剑尖微颤,晃出松散光芒,霍虚安不敢大意,横斧身前作格。

    那虚实难分的一剑最后敲在了斧上,“叮”一声,清凌凌如冰棱乍碎,却逼得霍虚安大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老胡看出了门道,大笑一声也从侧面攻来,口出秽语:“老霍,你是在花楼泄了力气么?竟如此外强中干!”

    霍虚安不语,旋身撩起斧子,打退了影子的第二剑,再堪堪躲开老胡的大锤。

    几日前马车里,江平安说的没错——他确实是金丹修者,且是金丹圆满。

    金丹修者已算顶尖,在小宗门里混个长老轻而易举,哪怕是大宗门也可以做个闲散峰主,然而此处茶棚实在高手云集,他、老胡、影子,竟全是金丹。

    若是状态全盛,老胡一个金丹初期不足为惧,那影子确实摸不清底细,但也就将将跟他打平。

    ……偏偏他早上给江平安梳理经脉用掉了半数真气。

    霍虚安脚下轻功暗运,手上却骤然使出了不要命的打法,老胡和影子下意识回避,没想到他志不在伤人,脚尖一点,向后急退,瞬息间进了雨幕。

    对面二人一愣,没料到对手几乎不战而降,更不用说霍虚安整个人在雨中一沾,头发衣裳就湿了个透,虽然脸上不见狼狈,但也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

    霍虚安不喜下雨,更厌烦淋雨。

    “二位,先走一步。”他脸上虚浮一笑,背回巨斧的同时掉头就走,脚下重重一踏,顶着大雨上了房檐。

    “我们追!”

    老胡下意识就要跟出去,却在发现影子没有第一时间跟上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我们得跟上他,逼问出那两个小鬼的位置啊,你怎不走了?”

    影子戴着面罩,外人只能看到一双凉凉的眼睛。见老胡回头,甚至冠冕堂皇地分析起来,他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先行,全程无声无息,像是根本没长嘴似的。

    “影小兄弟,若怪就怪你们影阁凶名在外,胡某技艺不精无甚自信罢。”老胡这才跟上,厚颜无耻地说。

    说回江平安这边,虽跟叶芊芊约好,闻玉野却顶着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花了一两诊金去正门排了个队伍。

    油纸伞顶不住这瓢泼的雨,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混在人群中,毫无突出。

    走了会儿神,队伍终于又往前挪了半步,他这才得以挨着挡雨的檐角。

    闻玉野一抬眼,就见一大娘抱着襁褓出来,步子匆匆,后面跟着的大概是她男人,满脸急色与悲哀:“咱们再凑凑钱,那药方大夫都写了,总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你还看不出么?他就是个抢钱的!”

    大娘看了看外面的雨,稍微停下脚步,猝然回头,脸上不知是沾上了雨还是怎的,连带着眼中都闪过水光。

    “我儿命贱,值不得他十二两银三帖的药!你确实当了个小官,但一月百二十两银,就算把你那官儿帽卖了也拿不出!省省吧!”

    见她稍稍低头,把襁褓往怀中藏了藏,几乎是要就这样冲进雨中,闻玉野稍一犹豫,离开了队伍。

    “喂,离队要重新交诊金!”屋檐下的学徒不想管那一家三口的死活,却对着闻玉野喊。

    闻玉野充耳不闻。他把身上的蓑衣一解,抖开,又思忖一瞬,把斗笠也戴到了大娘头上。

    “雨太大了,孩子还小。”他低声说,“河西博通城也有个段氏医馆,诊金只要十二文,药钱也便宜。”

    大娘有些惊疑地看着少年人:“你……”

    “我看大娘衣着也不是普通农户,许是已经看不起普通医馆了,但那坐堂的医师,叫段承珏。”

    闻玉野眉眼深深,不知为何就好像带着能说服人的力量似的。

    “……好。”

    大娘手一紧,皱着眉回头吆喝自己男人:“还不快走!”

    那官人打扮的男子路过时略微打量了闻玉野一眼,像是不知道这人为何多管闲事。

    闻玉野目送他淋雨离开,这才跟满脸不满的学徒对上了眼。

    “抱歉,突然想起今日有事,我改日再来。”

    队伍从头到尾沉

    默着,观看着四人之间的戏码。闻玉野的位置已经被后面的人补上,他被挤在队外,像个特立独行的异类。

    等到闻玉野冒雨离开,学徒站在原地皱着眉想了想,下决心转身进屋,过了两道门,最后等到传唤才进了里面。

    “外面出了什么事?”

    学徒低眉顺眼地说:“有个大娘付不起药钱,她抱着孩子,我们不敢拦,从正门出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付不起还来看什么病?”段承璋放下笔,抬头看来。

    他长得跟段承珏有六分相似,但身量略不如段承珏。五官不显年纪,笑起来眼角带着细纹,相当慈眉善目,可一旦不笑,嘴角向下,那双眼睛就平白带上了两分阴沉。

    此时段承璋看向学徒的表情就是如此。

    “药钱开了多少?”

    学徒不敢抬头,只说:“一百二十两银子……”

    “开方子的是谁?胆子不小。”段承璋脸上不辨喜怒,“算了,叫他收敛些,以及该拦人的时候拦好了,付不起钱就从后门走的规矩又不是摆设。”

    “是。”学徒老实退下了。

    段承璋早就不亲自坐堂了,有学成的学徒可用,他自然不会亲自去吃那个苦——只等着收钱不舒爽吗?

    学徒开的价高,能分的钱也多,大概因为他本人就是个财痴性子,手下学徒也都沾了他的风格,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段承璋微微叹气,却又想起午前送来的血书,表情又倏忽淡下去。

    段承珏……还没死吗?

    段承玖又是否还在人世?

    拿血书出现,是准备要多少钱?

    五千两?一万两?

    段承璋走到窗边,从下面微微推开一线缝隙,凝神听着外面雨声,久久不动。

    ——无论如何,他不会允许自己掉回当年那种境遇里去。

    ·

    一条影子跌进窗里,几乎没有声息。

    “谁?”

    影子身形凝固一瞬。

    他咳出一口血,无动于衷地想:今日又要多杀一人。

    江平安疑心是自己听错,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低声咳了两下,目光移动到某处猛地凝住,手搭在嘴边一时忘了放下。

    ——窗边地上有一小滩水。

    可窗明明是关了的,怎会有雨水呢?

    “……霍大人?”

    她以为是霍虚安,结果没得应声,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下一瞬,一线凉意逼近颈侧。

    自己的气息起伏外,床上还多了一道呼吸。淡淡的血腥味冲到鼻子里,江平安浑身汗毛直竖。

    浅眠睡酥了她的骨头,她乏得厉害,然而一睁眼就有人要取自己性命,什么疲乏和不适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命门被捏,任她心中清醒如镜,可手无寸铁,到底无法反抗。

    江平安微微抬着下巴,削铁如泥的剑刃贴在脖子上,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不知为何身后之人没有干脆动手。

    沉默竟能如此难挨。江平安等得心焦却不敢表露分毫,她想,要杀要剐也该给个准话,这一句话不说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个哑巴?

    想法还未落地,青年生涩出声:

    “你,方才,叫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