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影子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江平安看不见影子的脸,只听着声音陌生,心中更是畏惧。她微微咬住后牙,克制着颤抖的本能,艰涩地问:“您说霍大人?”
影子不答,稍微压了压她脖子上的剑刃。
“霍虚安,”她不敢再等,语速稍微加快,“我以为是霍虚安。”
那一丝带着杀意的冰凉又在她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突然撤去了。
江平安惊魂未定地捂住喉咙,指尖细微地抖着,摸索着,以为会碰到些许湿润,但没有。
来人下手力度控制得极好,几乎没留痕迹,更不用说出血。
江平安松开手,犹豫着,回头看去。背后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生死一线是场幻梦,于是半惊半疑地转回来,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漆黑凤眼。
那形如鬼魅的杀手不知何时现身的。他半跪着,单手撑在榻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探究而纯粹。
他态度自然,浑不知这场景有多惊悚。江平安被吓漏了半口气,呛出一声狼狈低咳,本想强压下去,结果心肺太弱,越克制越压不住,咳到不由自主地蜷弯了腰,脸颊泛红眼前发黑,最后几乎连肺都要吐出来了似的。
……她怎么一副要把自己咳死的样子?
影子等着等着,眼中逐渐露出不解之色,纠结了一会儿,干脆跳下床榻,给她倒了杯水。
江平安努力平复喘息,刚擦完眼角,就见视野中出现了一只盛了茶水的杯子,于是又浑身一僵,实在拿不准这杀手是个什么意思。
见她跟傻了似的盯着杯子却不接过去,影子更迷惑了。
不喝?
正想收手,她又跟蜗牛探出触角似地伸出手来,颤悠悠地拿住了杯子。
影子缩手之前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反应很大地往后一抽。他微微瞪大眼睛,却见少女也白着张脸,受惊似地抬起乌黑双眼,眨也不眨地看向自己。
“……”
“……”
说点什么?
杀手好像有点懵,江平安心脏狂跳,却不敢不绞尽脑汁。
“你……要找霍虚安吗?他不在,上午离开后就没回来。”她捧着杯子也不敢喝,生怕里面有毒。
影子心说,我自然知道他不在,毕竟我跟那位胡修者追了他一下午,眼看天都要黑了,不止人没逮住,这一身伤还有一半拜他所赐。
江平安得不到回应,手指微紧,硬着头皮继续问:“大人方才要杀我,为何一提到霍虚安,却又没有动手?”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干干净净的左手,手心朝上,言简意赅地说:“心剑。”
消息称闻玉野身边有个能使心剑的年轻女修,霍虚安先一步控制了二人,所以他跟着老胡,一路找上了霍虚安。
眼前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虚弱几分的女子,除了耳朵好用些外,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消息里的女修——可她偏偏叫出了霍虚安的名字。
所以影子觉得,她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为心剑而来。
江平安垂眼,睫毛微颤,半晌抬起头来,道:“我给不出。”
影子皱眉。
“大人尽可搜我的身,以及这房间里……”
声音一窒。他出手如电,擒住了她的手腕。
杀手神识微凉,真气霸道,跟霍虚安给她的感觉略有不同。只是作为被探经脉的人,总要承受差不多的痛苦,江平安心中翻涌,脸色煞白,盯着半垂眼睛的杀手,死死抿住唇角。
在她隐忍的注视下,影子突然浑身一颤,压抑地闷哼出声。
事发仓猝,他来不及伪装,马脚全露。面罩下方渗出血色,汇聚在下巴的尖端,逐渐形成了半悬的血珠,然后滴落。
影子眼神毫无波动,只是慢慢收回了掐着她手腕的手,用手背蹭过下颌,蹭出一片刺眼赤红。
江平安愣住了。
手腕失去桎梏,她呆呆地望着杀手。
影子冷静地想:竟敢敞开自己经脉,只为给人设陷。
……失策了。
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面朝下,栽到了江平安的床上。
江平安:??!
她僵硬地盯着杀手后脑勺,终于意识到他身负重伤,此时已然是彻底人事不知了。
霍虚安说自己经脉古怪,多半是心剑藏身的代价,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坑了杀手一把。
那……然后呢?
……她得,杀了他。
心中念头逐渐清晰,江平安放下茶杯,把自己发软的身体撑起来,半挪半爬地移动到杀手身边。
她手里力气不够,姿势又别扭,费了好大劲才把影子腰间的配剑拔出来。
他要杀我,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我必须。
纯素长剑出鞘,银亮的反光耀在江平安脸上,她双手握紧剑柄,颤颤巍巍地把剑刃移到了杀手的后颈上方。
长剑沉甸甸的,压手。
江平安稍微一松劲,剑刃下落,抵在了杀手脖子上。
跟心剑那种空落落的触感不同,玄铁作刃碰到活人皮肉竟是如此真切,让她几乎有种错觉,那人的血管就赤裸在剑刃下,一下一下跳动着,而一旦她手中用力,那些原本藏在身体深处的柔软之物就会断裂、爆开、鲜血四溅,然后势弱、流淌、停滞……
一条生命从此凝固。
江平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并非出于畏惧,而是恶心,非常恶心,从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
杀手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她,让她想起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晚——
她看不见心剑的形状,却看得见人是怎么死的,看得见皮、肉、血、骨,那些组成她身体的东西、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被她亲手从其他人身体里剥离、破坏、毁灭。
那一夜,她想让闻玉野活下去,所以她被心剑带着,一路砍瓜切菜地杀了那么多人。
而现在,江平安看着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再看向无知无觉任人宰割的杀手,保持着一个姿势,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很久。
终于,剑还是脱了手。
江平安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用力眨了眨眼,结果抖下了两滴眼泪,连她自己有些意外。
身边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早就泪流满面,那张苦涩消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要杀人的坚定,全是被逼上绝路的绝望。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被亲父抛弃也好,寄人篱下受些委屈也好、身体差到不良于行仅剩三月也好……
怎么落到不杀人就不能活的境遇
里了呢?
江平安调整着呼吸,把松散开泄的情绪重新压回心中,抹了抹脸。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塌,拖不动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就先捡起那把素剑藏了起来。
砍不出那杀人的一剑,却也做不出把人放走的决定。江平安不是以肉饲鹰的圣人,闻玉野不在,她觉得自己应该把杀手控制住,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她走到柜子前,想找两条可以用来捆绑修者的绳索之类。翻找得专注,没听到门外稍显沉重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淋了一路雨的闻玉野敲敲她的房门,低头看了眼脚下沥沥的水痕,准备回自己房间先换身衣服再来。
江平安闻声猛地起身,刹那间天旋地转,视野全黑。
慌乱中,她想扶住柜子,却碰倒了柜子边的一个花瓶,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门外闻玉野听到,脚步不由一停。他听了听,里面没有新动静,再次扬声问:“安安?没事吧?”
江平安有心想答,但她跌坐到地上,半天攒不出说话的力气,等闻玉野破门而入的时候,她还在挣扎着,想站,站不起来。
“安安!”
闻玉野冲进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是水,于是又拉开些距离,只用一根手臂揽着她的腰。
江平安记挂着床上昏迷的杀手,但她耳鸣得厉害,又看不清,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闻玉野身上,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闻玉野眉心皱得死紧,视线挪移间,猛然看到空荡床面上有些血迹,他心一提,声音骤然拔高:“你受伤了?!”
……等江平安缓过劲来,闻玉野身上甚至都不往下滴水了。
她摔在瓷瓶碎片里,手心被扎出了血,整个人形容十分狼狈。闻玉野急得头顶冒汗,直到听她愧疚地解释说皮外伤不要紧、床上血迹是昏迷的杀手留下的,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又后怕起来:“他今日受伤跑了,下次再来怎么办?”
江平安手掌被简单包扎过,她小心地捧着杯热茶,睫毛微动,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就让他取了我的命离开吧。”
希望你活下去的心情是真的,所以有时候觉得自己怎样都没关系。只是这话未免太奇怪了。她讲不出口。
“又说丧气话。”
闻玉野眉头一紧,好像十分顺手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手劲大得她身体晃了晃。
“哥哥会保护你的。”
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闻玉野仗着自己个子高,很爱摸她的头。江平安猜,大概类似于逮住猫狗后揉揉捏捏爱不释手到几乎要把它耳朵都搓掉的感觉吧。
那时候江平安希望自己能长高一些,于是总躲,躲多了闻玉野便明白她不喜欢,也就不怎么这样做了。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从头上离开,顶着两根翘起的头毛,江平安呆愣愣地抬起脸来。
闻玉野看着她,眼睛微弯,语气松松垮垮:“虽然你摔这一跤差点把我吓死,虽然杀手被你好手好脚地放跑了,虽然你有时总说些我不爱听的……但,你没事就好。”
他没怪她不该心软,只庆幸于她一切平安。
江平安彻底放下心来,有点不自在地喝了口茶。
“……对了,你怎么淋雨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