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老娘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霍虚安思忖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松了口:“可以一路。但到了上京,九龙门让不让你进不归我管。”

    “没有问题。”闻玉野立刻答应下来。

    段承珏两手一合,连声道:“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给你们三天收拾好。三日后,城门口,就此时分,别让我等太久。”

    霍虚安把巨斧背回肩上,眼珠微动,看向江平安。

    江平安感到隐隐紧绷,以为他还有话要说,没想到这人实在莫名其妙,一个字没吐,撩起帘子,走了。

    屋里静了会儿。

    闻玉野坐回江平安床前,而段承珏近乎虚脱地瘫坐在了一边:“敢这么跟他讲条件,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是莽撞还是勇敢……那可是霍虚安啊。”

    江平安方才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此刻气不太顺,只能半闭眼睛压抑着,没接。

    于是闻玉野问:“他到底什么来头?”

    段承珏捡着霍虚安的累累杀绩说了几句,最后口干舌燥地总结:“这世道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多杀人。旁人看你杀了比自己还厉害的修者,自然觉得你不简单。”

    “所以不是人人都想做修者。”闻玉野简短说。

    他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少爷,未来子承父业、衣食无忧,自然可以是“不想”。

    现在,就只剩“不得不”了。

    江平安无声睁开眼,注视着闻玉野的侧脸。

    刘二毛还回来的金子还在,如果闻玉野跟她分道,以他的性格习惯,肯定可以把自己经营得不错。

    他没有这样选,而是站在她前面,向那恶贯满盈的修者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该要生死相随。

    但野哥,野哥。

    江平安微微扣紧牙关,让过心中春水起皱般的波澜,挪开了眼。

    闻玉野对此一无所觉:“既然总有修者想找我们的事情,那也没有别的办法,逃不了,总得应对的。”

    段承珏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捏着杯子不知道在出什么神,没立刻接话。

    闻玉野眉毛压下来,眉骨在眼周打出阴影,神情凝重而严肃:“去九龙门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不能就这么去。霍虚安态度模糊不清,我们不能完全信他,必须得有些能在修者手中自保的手段。”

    段承珏放下杯子,胡乱点点头:“嗯,你好好想想,我得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有些乱。

    闻玉野下意识追问:“怎么了?”

    “……我得去刘二毛家看看。”段承珏哑声说。

    “那我也去。”

    闻玉野下意识起身跟了两步,被段承珏出声制止。

    “你妹得喝药,药在炉子上。我自己去就行。”

    等他离开,江平安轻声问:“刘二毛是谁?”

    闻玉野攥紧了完好的左手,半晌才说:“是个凡人,也是个好人。”

    他从房梁上拔下了自己的刀,收入刀鞘,闷不吭声地出去盛了药,拿来木碗,里面放着一根干净的长勺。

    江平安坐起来,先闷闷地咳了两声,然后伸出一只手接过碗,另一只手拿住勺柄。

    她垂着眼,搅了两下药汁,感觉一阵反胃。

    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手臂。她捧着药碗的指尖指甲毫无血色,细长手指连着苍白手背,隐约血管显出一种不正常的青色。腕骨支棱出来,往下又急收进去,好像手臂骨头外只剩下一层皮。

    闻玉野惊觉她这两天消瘦得过于迅速,眉头紧锁:“是因为用了那东西吗?这也实在太过……”

    邪性。

    他一时只能想到这个词。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江平安有些出神。“他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不知道那夜我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下次它会怎么出现。你信吗,野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我信。”闻玉野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声问,“你害怕吗?”

    “我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修者,还有神兵在手,该是你怕我才对。”江平安弯了弯眼睛,“你怕吗?”

    “我怕谁都不会怕你。”闻玉野说,脸上表情和语气都是十成十的坦白。

    “……但怕你生病怕你死是真的。”

    原本难说的话好像突然变成了软糯的米糕,虽然还是黏牙,但至少挤过了喉咙这关。

    “我知道,你也不好受,闻家的事情我不该怨你。修者的世界本来就是杀人夺宝、恩恩怨怨,我父跟江流年结交,他自己也算摸上了炼气的门槛,只是不爱宣扬……所以闻家早就半只脚踩进修者之间了。”

    见江平安还是兴致不高,闻玉野开玩笑说:“怎么说也算救命之恩,若非我们兄妹,我都要以身相许了。”

    他拿出一副登徒子情态,挑起眉梢,摸着下巴,找回了几分曾经的风流意气,调笑道:“小姐貌美,我不吃亏。”

    江平安心跳加快了两拍,随即哑然,对他这副样子表示无话可说。

    “脸还痛吗?”她问。

    “早不痛了,就是看起来还有些痕迹,”闻玉野正色,“你不想喝药,难道还需要我喂你?”

    他作势来拿,江平安捧着碗往后一躲,差点洒出来。

    “好了好了,我喝,我喝。”

    她皱起脸皮,一勺一勺把温热的药汁送进嘴里,整个人被苦成了苦瓜。

    “听说佛茸是长在深山野寺外的灵草,不能靠近凡人浊气,也不能彻底没有香火供奉,难为段

    大哥手里竟然有存货。”

    闻玉野想分她的心,随口讲起佛茸来历,讲着讲着又有些发愁。

    “我听他的意思,应该也不剩多少了。往上京马车要走两三个月,上哪再去弄一些来呢?”

    三个月。

    江平安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谨慎地把混着药渣的最后一口药咽下去。

    “……野哥,水。”

    闻玉野思路中断,手忙脚乱去给她倒水。

    “指望车夫伺候小姐,果然还是太不切实际了。”她清完口,意有所指地说。

    闻玉野搓了搓脸,长叹一声。

    江平安只能喝米汤,之后段承玖来了一趟,三人对付了一顿饭,直到晚上,段承珏才回来,风尘仆仆,像是折腾了一天。

    闻玉野“腾”一下站起来,追着他的脚步问:“刘二毛怎么样?让老人家别太伤心,我还有些钱……”

    段承珏打断了他:“刘二毛死透了。他老娘后脑磕在地上,也去了,没救过来。”

    闻玉野愣了愣,心中沉重,两腿灌铅。

    “邻居帮着打扫了一下,没声张,他私下跟我说是个背着巨斧的人大清早来敲他的门,走的时候看到那人斧子上有血。”

    段承珏满脸疲惫,嗓子沙哑,勉强交代了一下情况就要上楼休息。

    “……那,尸首呢?”闻玉野干涩地问,“刘二毛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我很早就认识刘二毛,他家就他跟老娘两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在他充了城防军后才好些,本以为以后能……”

    段承珏不愿讲那一刀两断的“以后”,长叹一声。

    “唉,他老娘确实身体不健朗,但也不该……”

    却又是说不下去了。

    麻绳偏挑细处断,老天专弄苦命人。

    说这是因缘果报,又弄不清楚。

    杀人的是霍虚安,但其中关节,从闻玉野到段承珏甚至他老娘,有一人换了动作便不会有这个结局。

    如果刘二毛心狠或心正,不让闻玉野进城或者不收那金子,就不会有霍虚安循着找他问路的事。

    如果刘二毛没还金子,洋洋洒洒用了贿钱,还能说一句人性贪婪报应不爽。

    如果刘二毛够聪明,骗过了霍虚安,那当然又是一番光景。

    可刘二毛偏偏是个庸人。

    他心不够狠、也不够正,有些贪心,却又孝顺,脑瓜勉强算灵光,但实在有限,最后一命呜呼,除了让人唏嘘,其余只剩令人窒息的无言。

    “我订了两口棺,敛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尸,明日下葬。”

    段承珏想冲眼中哀切的少年人笑笑,但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他不再勉强,只抹了把脸,说:“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