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恼火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给刘二毛和他老娘入土的时候,天中突然飘起了小雨星。

    段承珏一身白衣,闻玉野依然是白绳束发,他们在毛毛细雨中一人一把铲子,挖坑、放棺、填土,再重复一遍,最后垒出了两个紧靠着的小土包。

    雨水汗水混在一起,糊了人满脸潮湿。

    段承珏擦了把额头,一手撑在铲子杆头上,跺了两脚土堆边儿,算是夯实在了。

    他在心里说,二毛、二毛娘,下次再来看你们。

    不过,说不定那时你们都已经投了好胎,我来看就真是看这两堆土了。

    段承珏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闻玉野不由侧目,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上的。

    “喂,帮我拿一下。”

    闻玉野接过段承珏的铲子,看着段承珏不太顾忌地蹲下来,把酒洒在坟前。

    不知为何,他想起自己背着江平安的那晚上,刘二毛领着他穿过安静的街道、最后在段氏医馆楼下喊段承珏的样子。

    大概因为一口气见识的死亡比过去十多年里见过的还要多,过度的悲伤让他几乎变得麻木不仁,但刘二毛这个没见两面的过路人的死又给他心头划上了新鲜的一刀,让他重新意识到,那沉甸甸的哀戚从未消散。

    离开的人永远留下了痕迹,活着的人只能用时间作药,祛那一辈子祛不了的疤。

    “其实我也算摸过不少尸,毕竟我是个大夫。”段承珏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你得看着死人,才能感受自己在喘气儿,不容易。”

    “嗯。”闻玉野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了,走吧。”

    *

    段承珏跟闻玉野算了算佛茸的余量,竟不足江平安一周用的。霍虚安不知道在城中哪处落脚,他们想找这位大佛宽限两天,结果根本无从找起。

    闻玉野去了城西的药房,坐堂的还是那日爱看小人书的药师。

    问了佛茸,自然没有。药师遗憾地摇着头,说这种稀罕东西除非医师自己收藏,外面药房里不可能抓得着,不过嘛……

    “我师傅那里可能有,他的药藏可是相当丰厚,离博通城也不算远。”药师说。

    闻玉野眼睛微亮:“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药师露出一口白牙:“河东,段承璋。”

    于是闻玉野回到段氏医馆,和段承珏争论了一番,最终确定这兄弟俩早已撕破脸皮,没有半分人情余地。

    段承珏气得直哼哼:“我不可能跟他和好的!要是让我跟他见面,我非用这根药杵,给他那张脸狠狠来上两下!”

    闻玉野看着他捣药到一半酒手舞足蹈起来,忍不住说:“你这是当大夫当够了,要弃文从武?”

    “……一定比你当时被抽那样还狠!”段承珏拿药杵指着闻玉野鼻子说。

    段承玖听不懂自己两个哥哥之间的爱恨情仇,天真无邪地蹲在旁边嘎嘎乐。

    现在屋里四个人,段承玖最喜欢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漂亮“姐姐”,于是她小跑到江平安身边,说:“闻叶叶比阿兄长得好看,打阿兄的脸,不要打闻叶叶。”

    她有点口齿不清,所以玉和野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爷爷。

    江平安忍俊不禁:“闻玉野皮厚耐打,你阿兄年纪大,应该叫闻玉野让着他。”

    闻玉野不满,道:“我也没要打他啊,他打得过我?好歹我也跟着我爹修炼过两天,只不过没摸着炼气的门道罢了。”

    段承珏也不太高兴:“什么叫我年纪大?我很老吗?”

    段承玖吐了吐舌头:“我饿了,我走了。”

    日头一晃,转眼就到了跟霍虚安约定见面的日子。

    闻玉野把金锭换成了银票,买了马车和马,当天清晨把段承珏收拾出来的药草都装了上去。

    段承珏一包一包给他讲药草名字和作用,讲完又问:“记住了?千万别弄错把你妹药死了。”

    闻玉野眉梢一抬,张口把他说过的东西重复了一遍,然后挑衅地说:“哪里有错?”

    段承珏悻悻道:“年轻脑袋就是灵光。去把你妹扶出来去。”

    里间,江平安在段承玖的搀扶下试探着踩住了地面。

    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她蹙着眉,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踩不稳。

    段承玖松了手就要去找阿兄,好在江平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手压在床沿上,这才没摔着。

    她肩膀一高一矮地支着,整个人别扭地靠在床边,上也上不去,下也站不住。

    被允许下床本是件好事,但江平安此刻心中满是惶恐。

    就几天而已,原来身体已经衰弱成这样了?再过三个月,哪怕能喘气,她还能自理吗?这一路耗时漫长,小玖不跟着一起,她总不能……

    闻玉野掀帘而入,看到江平安的姿势,果断几步走到她身前,背过身蹲下:“我背你。”

    江平安把嘴唇咬出一丝血色。

    “来啊,”闻玉野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来,“你连哥哥都不信了?我还能摔着你不成?”

    “……没有。”

    江平安只是想到,如果自己一直这样行动不便,闻玉野肯定会不吝帮忙。她甚至能猜到他会怎么说——“我是你哥,有什么好客气的?

    ”

    她闭了闭眼,克制地吸了口气,低声说:“野哥,路上要不雇个侍女吧。”

    闻玉野不知道江平安这短短几息里想了那么多,只以为她是不想让他背,于是起身,随口答应:“行啊。”

    然后,他一手腿弯一手后背,就这么把她捞了起来。

    江平安无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哎!”

    闻玉野的脸离她不过几寸远,她僵着身体,耳根冒出了两片浅浅的红色。

    “你不是说背我吗?”江平安其实有点气急败坏,但不好表现出来。

    “背着也是走,抱着也是走,有什么不一样的?”闻玉野低头看她,神情相当自然,“你不是不想我背吗?”

    他手稳得很,但江平安就是有种火急火燎的感觉,生怕被摔下去。

    她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算了,走吧走吧。”

    ——因为闻玉野没有要动的意思,到现在还站在原地。

    闻玉野本来想掂一下她,展示一下自己力气够用,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

    也还好没有。

    江平安整个人都被他托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有点太近了。

    偏偏闻玉野边走还问:“怎么了?这个姿势不舒服?还是哪里痛?”

    “没有,”江平安立刻答,话音里带着隐隐的咬牙切齿,“快走。”

    闻玉野闷闷地笑了一声。

    其实他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自如。江平安这两天又轻了不少,抱在怀里几乎没啥分量,但他手臂却有些僵。

    她搂住他脖子的一瞬间,闻玉野甚至忘了怎么迈步,非常纯粹地站了一会儿。

    他把这点心里和身上的异常都归结在了没怎么这样抱过姑娘上,然后坦然地忽略了这点不自在,甚至细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江平安只觉得自己心跳太快,一下一下不知死活地撞个不停,让人恼火。

    她故作镇定地看着前方,说:“哥,你抱人的姿势真的很差。”

    闻玉野停步,低头:“哪里差?”

    江平安沉默片刻,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反正就是差。”

    闻玉野莫名其妙:“我又没抱过几次人,你还挺挑。”

    江平安思绪散了一瞬:几次是几次啊?

    然后闭了闭眼,不说话了。

    不讲。不想。

    其实就当在骑马好了。

    ……好像也不好这么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