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剑客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马车里面是段承珏收拾的,四处都铺了垫子。他带了小玖十几年,再怎么说他也比闻玉野会照顾人。

    江平安被闻玉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马车,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动,不过一只鞋掉在半路,又被他捡回来放下。她耳尖红红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段承珏牵着马,问:“会赶车吗,少爷?”

    “以前一时兴起跟家中车夫学过,但没怎么练过。”闻玉野实话实说,翻身上车,拿起了缰绳。

    “没事,赶着赶着就熟了,走吧。”段承珏拍了拍车厢。

    马蹄挪动,他又拉高声音,跟里面的江平安嘱咐:“哪不舒服跟你哥说,实在难受就进城找正经医馆,别硬扛,知道吗?”

    为了说完这句话,他不自觉地跟着马车走了起来。江平安冲着小窗扬声答:“知道了,段大哥。别送啦。”

    她说话稍一大声就开始咳嗽,段承珏立刻说:“不用回答我,听着就行。”

    “霍虚安不是善茬,路上少招惹他。吃饭喝水注意着点,你的忌口我都说过,野外的东西别乱进嘴。上京太远,有些路不好,不赶时间的话别走太快……”

    他想一句、说一句,句末声音没于马蹄下。车里江平安捂了捂胸口,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时辰尚早,街上人不多。天色微有些阴,不见太阳,话音喃喃散开,像一片风落在了地上。

    段承珏跟出了半个街口,终于停下脚步。他隐约感受到,冥冥中有些东西也随着马蹄声远去了。

    足以掀翻大船的巨浪在最初也不过是一道小小涟漪,风向、水量、气流……无数之因拉扯出唯一之果,或甜或苦,总在以后。

    段承珏此刻只是有些感慨。凡人医师能做的,他都做了,江小姐和闻少爷的命数说到底——在他们自己手中。

    ……不过现在,其实也可以说是在霍虚安手中。

    马车停在约定好的城门口,却没见霍虚安身影。

    闻玉野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来后低声问江平安身体感觉如何。她方才半撩着小窗帘看了一会儿街景,只说自己精神不错。

    “如果他不来,我们去哪?”江平安放下小窗帘后问。

    不知为何,闻玉野过了一会儿才答:“他来不来,我们都要去找河东找段承璋的。”

    正觉得这句话语气古怪,车门突然被拉开,霍虚安很随意地伸进个脑袋,跟江平安对上了视线。

    她被吓了一跳,然后刻意地抻平眉心,语气如常地问:“霍大人来晚半个时辰,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霍虚安提了提嘴角,答非所问地说:“确实是精神了些。”

    闻玉野站在他身后,单手扶刀,克制着对他出手的冲动,加重语气问:“霍大人认为,如何?”

    霍虚安没上车,而是掩上车门,漫不经心地说:“去河东倒是不算绕路,但怎么,河东有故人?”

    “段承璋的药藏中有佛茸,如果要去上京,须从他手中购入。”

    “没有会怎样?”霍虚安顺着问。

    闻玉野一字一顿:“她会死。”

    “那就去。”霍虚安一锤定音,“好心奉劝一句,没什么事最好快些赶路,那夜四个修者是死了,但他们放出去的鹰隼早就带着消息去了别人手里,你和一女修手持心剑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追兵会越来越多的。”

    他说完,重新拉开车门,一弯腰就坐了上去。

    “我歇会儿,你赶车。”

    话是冲着闻玉野说的。

    闻玉野下意识要喝止,叫他下来,但手刚扶上车门,又克制着自己停了动作。

    “劳驾,关门。”霍虚安坐在江平安对面,巨斧放在膝上,对车下的他露出个虚浮的笑容。

    闻玉野手指用力,半息后按捺情绪,沉默着关好了车门。

    车里,江平安悄悄往回缩了缩脚,不想离这位煞神太近。

    马车摇摇晃晃地起步,霍虚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怕我?”

    “怕大早上杀了人还能谈笑如常的修者。”江平安不可能不怕,她只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不自觉握紧了袖中手指。

    霍虚安发丝还湿着,一身大小不太合适的黑衣上沾了些水迹。只是江平安鼻子太灵,嗅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几乎是立刻就想起闻园那夜,于是唇角微微向下。

    “挺聪明。你叫什么?”

    “……江平安。”

    “江平安。”霍虚安重复了一遍,咬字有些奇怪,也可能是他的情绪不太正常,江平安听得只觉毛骨悚然。

    “若是我姑娘,肯定不会起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不过么,也确实是江流年的风格。”霍虚安说。

    江平安谨慎道:“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是个剑客。”

    霍虚安不在意地抚摸着自己的巨斧,一只腿略微放平伸出,江平安不引人注意地又往后缩了两寸。

    “修剑的人太多了,但他是独一档的剑客。你可以当这是好话,也可以当这是坏话,总之在这悠悠武林,不凡是好事也是坏事。”

    “传说心剑炼成要剑主历经剥心之痛,不破不立,而一旦炼成,便是一条越元婴而化神的通天捷径。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尝试,只有江流年成功了,无影神兵,锋芒无匹,我有幸亲眼见证……可惜。”

    江平安放轻呼吸听着,只觉得霍虚安脸上的表情并不能称之为“可惜”。

    “他对剑道理解之高,是我生平仅见。可惜欠了我的钱,后来又莫名其妙退隐江湖潇洒去了。”霍虚安说着,拿起自己的巨斧轻轻晃了两下,动作轻柔写意,但斧刃带出的风却有些凌厉。

    江平安额前发丝被吹起,又落下。

    车内半晌无声。

    “我并不了解修者的事情,也从没听说过大人口中所谓的心剑。”江平安伸出右手,“您是修者,我的身体情况您一看便知,如果心剑在我身上,请尽管拿去。”

    “错了。没人知道心剑平常借形于什么存在,我也只见过江流年用心剑打败他的对手。真是遗憾,我做不了这个判官。”

    仿佛接受了她的邀请,霍虚安从善如流地抓住了她的手,带茧的虎口正正卡在纤细手腕上,手掌自下而上几乎把她整只右手都包在了里面。

    江平安神色微变。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有些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无从分辨。

    下一刻,霍虚

    安稍微用力。

    江平安冷不防被拉近,出于本能地向后仰头,却还是没挣开,整个肩膀连带着上半身都被拽得向前倾去。

    “躲什么?”霍虚安没有压低声音,完全不怕被外面的闻玉野听了去,“不是说我一看便知吗?还是觉得真气荡涤经脉太痛,临了又害怕?”

    江平安瞬间咬住后牙,没想到他借着这个姿势用了神识。

    熟悉的疼痛蔓延开来,不同于身体发肤受伤流血的痛感,被他人真气冲开经脉的感觉像是在体内放了把火。

    凡人经脉原本模糊,此刻却存在感极强地烧了起来。江平安痛得指尖发抖,想把胳膊抽回,但被牢牢困在原地。

    “凝神!”霍虚安低喝。

    从几根经脉到浑身经脉,火烧火燎受刑一般的痛感越来越强,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等他松开手,满头大汗的江平安如梦初醒,瞬间就缩到了车厢内离他最远的一角。

    头发散乱地滑下来,遮住了江平安脸上表情。呼吸久久无法平复,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半垂着头,脑子里只有一片死里逃生的空白。

    比起感到庆幸,更多的是深深扎根的恐惧。

    虽然不知道霍虚安是什么层次的修者,但江平安相当确定,他比那日灭门闻家的杀手强不止一点半点,如果他要杀她,多半跟杀一只鸡一样简单。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刚说你聪明,结果还是不知好歹。”霍虚安甩了甩手腕,移开视线,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算我看差一次。”

    在马车细微的摇晃中,他盘膝闭上眼睛,也不怕江平安做什么小动作,就这样开始调息了。

    又过了一阵,江平安逐渐缓过劲来。她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不动如山的面皮,想要透过这张喜怒无常的脸看清楚他的目的。

    “不觉得清爽些?”霍虚安好似闭着眼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江平安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发哑。

    霍虚安不答,像是睡着了。

    江平安没有放弃,再次追问:“为什么要给我梳理经脉?你昨夜杀了追兵,应该不止一个,反正消耗不小,结果又在我身上下这么大功夫,不怕遇到危险时真气不足走不脱吗?”

    “小妹妹,你话突然这么多,是不怕我杀你了吗?”霍虚安说话时依然合着眼皮,态度十分不以为意。

    “你不会杀我的,你不能杀我。”江平安越说越确定,“你想要心剑,但不知道怎么取,甚至怀疑如果杀了我就拿不到心剑了,是不是?所以你是元婴……元婴之前的那种修者,金丹?对吗?”

    霍虚安闭着眼笑了一下:“如果你对修炼有兴趣,我确实可以指点一二。”

    江平安难得执着一回,却碰了个软钉子。

    虽然从动用心剑算起,身上从未像现在这么清爽过,但她一想是霍虚安的功劳,又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别扭。

    到底该怎么试探他呢?江平安飞速思考着。

    “……既然都这么说了,要不然你教我修炼吧。说不定我成了修者就能把你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了,你觉得有没有道理?”她说。

    霍虚安睁开眼,这下是真来了兴趣:“噢?你想引气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