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灌药

作品:《刀剑无眼莫伤我哥

    闻玉野听着车里二人交谈,只觉心中焦躁渐长,如遭火烧。

    江流年是什么人与他何干?他只心疼江平安。

    闻家待她终归比不上亲生,闻玉野是知道的。更不用说江平安的身体,药物食补用了无数,一旦发作就只能卧病在床。想来有不少伤痛苦楚无处可诉,追溯起来亲父江流年难辞其咎,霍虚安又何必跟她旧事重提?

    再举世无双的剑客也没有理由抛弃亲女。仅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怨怼不喜。

    然而,等车厢里不说江流年了,安静下去了,闻玉野猜不到霍虚安在做什么,又更坐立难安了。

    他狠狠抿唇,眼中一片晦涩黯淡,手下缰绳抽错了地方,马儿躁动地晃起脑袋。

    “……吁,吁。”

    闻玉野舔了舔牙根,心说换几个月前谁敢坐他赶的车?

    直到交谈再起,女声听起来还多了些中气,他才稍微放心下来。

    ——江平安不信霍虚安,他也一样。

    车里,霍虚安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你想入哪道?剑道?”

    江平安哪知修者有什么道,想到心剑便点头说:“剑平天下不平事,我心向往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虚安嗤笑一声,然后又面色如常道:“行,那就当剑修。盘膝。”

    江平安迟疑了一下,按他所说做了。

    “放松心神,收敛思虑,心无杂念才能交流天地,引气入体……感受到了吗?”

    江平安阖上眼皮,半晌睁开,道:“没有。”

    霍虚安眉梢微挑:“你确实是江流年的女儿吧?”

    不等她回答,他又改口:“你心不静,再试一次。”

    “车厢摇晃,马蹄落地,窗外微风,甚至你我呼吸……你的五感被太多东西占着了。”

    他停了停,看江平安确实听得认真才说了下去。

    “你做不到心神澄澈,想的是我所图为何,想的是能不能逃脱。杂念无穷多,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天地灵气?”

    霍虚安语气不轻不重,依然是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的态度。

    江平安暗自捏紧了手指。

    她被说中了心事,所以品到了些许不甘,于是抿紧唇角,合眼,再度尝试。

    霍虚安的眼神在她闭目一瞬拉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不可及的过去。

    他手指久久悬停在斧刃上却没有动作,良久,突然被马车一次细小颠簸惊醒。指腹下落,刹那触及冰凉,霍虚安不由自主地一缩胳膊,五指成拳,很快又刻意松开,搁回原地。

    ……多少年了?

    一别三十载,了无音讯。

    ……连江流年都有了孩子。

    霍虚安深吸一口气,也换回静坐调息的姿势。过了会儿,他掀起眼皮,若有所思地看向车前。

    虽然视线隔着厢板,他却好似直接盯住了闻玉野。

    作为修者,自然能察觉灵气流动。

    比起江流年亲女,倒是闻家这小子更有天赋。

    霍虚安扬声说:“少爷,咱去的是河东,可别给车赶河里去了。”

    “啪”一声抽在马屁股上,闻玉野算是回了他清脆一鞭。

    *

    青江西岸官渡,有大船可载车马一并过江。

    江平安站在舷边,专注地看着江面浑黄波浪。大夏第一江浩浩荡荡,虽然离博通城不过大半日路程,但她从寄住闻家后就没出过二十里地的远门,更别提坐船了。

    闻玉野走近时,听她小声说:“好像鱼鳞。”

    他把手中薄氅披上她肩头,江平安稍微偏了偏身子,一动不动由着他帮自己系好。

    闻玉野低着头,两条细绳在他指间缠绕穿梭:“那可得是好大一条青鱼。早上做鱼羹,中午红烧,晚上油泼,怎样?”

    江平安垂眸,看着他手指动作:“大鱼肉柴,不如小鱼好吃。”

    大概因为天气晴好,微风正爽,身上又难得轻快,她声音里含着微末笑意。

    “喜欢吃肉质紧实的,那得选海鱼,”闻玉野终于系出了自己满意的结,松开手,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海城吃鲜鱼。你想去南海吗?”

    江风撩起两人发丝。江平安看到他束发的白绳扬起末端,微微有点恍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东海。”闻玉野轻轻一叹,“安安,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去找他吗?”

    江平安别开视线,脸上笑容如晨露见光般散去了:“又不是我说想找就能找到的。”

    “如果你想找他,那我就陪你找。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离着东海远远的。”闻玉野跟她并肩而立,认真地向她承诺。

    “等你把身体养好,等我练成比霍虚安还厉害的修者,这天下之大,我们无处不可去,对不对?”

    他话里一片赤子真心,江平安听得却只觉鼻头发酸。

    她不可能不向往,只是比起家道中落的少爷,江平安更知天何高、地何厚。

    心剑招来一个霍虚安杀了刘二毛,运气好,没动他们,但下次运气不好的时候呢?修者杀手追上来,是靠态度暧昧的霍虚安,还是靠刚摸着引气入体边的闻玉野?

    闻玉野在等她的回答,江平安却盯着江面不肯看他。

    段承珏到底没告诉他,自己只剩三个月。

    还余八十多日,赶不赶得到九龙门都难说。再者,江流年的传说风行整个江湖,从霍虚安的态度里就能窥见一二,她天生体弱,再加这一柄奇诡神兵,谁敢拍胸脯说九龙门一定能治得好?

    还有闻家的血仇,闻玉野压在心里不提,但能就这样算了吗?杀手死了,那群杀手背后的人、那些不留名姓却推波助澜的人,就权当无关了吗?

    并非江平安想灭他士气,只是她心头把这些有的没的转了一圈,实在无法不心事重重。

    到最后,她只避重就轻地说:“你惯会哄我。”

    闻玉野并不满意:“哪里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平安摇摇头。

    闻玉野不依不饶:“我就要说,你听好了,我要以刀入道,这样再不济也能当个杀猪的,或者杀鱼的,你我两张嘴还养不活吗?”

    “你不娶妻?或者说,你成了修者,也能不找道侣?”

    闻玉野的雄心壮志一下就卡了壳。但他想想还是不太甘心,又勉强找补:“那就三张嘴,也没差。”

    江风忽冷,波浪渐高。

    江平安一头青丝狂舞,好像狰狞蛇群吻过她苍白脸颊。

    她一手抓着胸口绳结,一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在风中眨了眨眼,算是眨掉了两分不露人前的涩意。

    “回去吧。风大了。”她说。

    *

    不知道是不是在船上受了凉,傍晚登岸后江平安就发起热来。

    她在车厢里半昏半醒,满头虚汗,脸上不见血色。

    闻玉野停下马车给她喂药,但她好像被魇住了似地不停挣扎,口中时不时发出几个不成词句的音节,但人又死活不醒。

    “前面有驿站,歇一晚,明早再走。”霍虚安拿着地图说。

    “安安,先把药吃了,安安。”

    闻玉野跪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揽着江平安的肩膀,一只手端着药,对她激烈的反抗无计可施。

    霍虚安收起地图,皱着眉说:“不好好在船舱里呆着,非出去吹风。”

    闻玉野无言以对。终于,霍虚安叹了口气,把袖子一挽,道:“我来。你抓着她的手。”

    他一手扣住江平安下颌,迫使她张开双唇,一手接过药碗,就要往她嘴里倒。

    “这不行!”

    闻玉野看霍虚安动作粗暴,眉头立刻锁到一起。

    霍虚安无动于衷,手下不停:“扶好了,不然呛着她。”

    江平安半醒不醒地睁开眼,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两张脸。药汁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她挣不过霍虚安,手腕也被叠在一起压住了,只能仰着脸,被动无助地吞咽着。<

    /p>她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边的衣料,表情痛苦。闻玉野低头看着,难受到恨不得以身替之。

    等霍虚安灌完了药,闻玉野立刻松开了钳着江平安的手,但他实在眼尖,她手腕上的红痕刺得他心里一抽,慌张之余又有些困惑,为何她反应如此之大?

    江平安咳个不停,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闻玉野把她扶起来,焦虑而急迫地问:“还是呛到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这功夫,霍虚安已经拿来了水囊,闻言十分不理解地看了闻玉野一眼:“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你吃完药不清口的?”

    江平安稀里糊涂地就着霍虚安的手喝了两口水,然后推拒着,要往车厢角落里躲。

    “安安,我是……”

    “走开,走开,我不要你。”江平安眼角带泪,不知道是被灌药呛出来的,还是哭了,“你别过来,你别靠近我!”

    闻玉野自己前襟和江平安袖口都沾了点药汤,他刚抓了条帕子,还没用上就感受到了她的拒绝,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用茫然无力的眼神看着她。

    “安安……”

    霍虚安冷眼旁观,问:“你家里人以前给她灌过药?”

    “我……我不知道。”闻玉野表情空白,显得有些呆。

    “算了。反正药也吃了,等她醒了就好。”霍虚安起身下车,“我来赶车。”

    驿站不大,没几个住客,掌柜的自己在堂角打瞌睡。霍虚安把人摇起来,要了三间房,回头来跟闻玉野要钱。

    闻玉野沉默着,不知道是一路上想通了什么,点完银票,他跟霍虚安说:“要两间就行,我看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霍虚安有点诧异,“你无所谓,你妹妹的清誉也不要了?”

    “她是我妹妹。她病了,我要守着她。”闻玉野声音微沉。

    “随你。”霍虚安接过银票,懒得跟他纠结。

    所以半夜,江平安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时,就看到闻玉野难掩疲态的一张脸离自己不过一尺有余,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宁。

    闻玉野没有睡床,而是坐在个矮凳上,委委屈屈地蜷着,占了个床边。

    月光从半开的窗里洒进来,蝉鸣起起伏伏,隐约能听到隔壁旅人疲惫而沉重的呼噜声,江平安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闻玉野好像在睡梦中察觉了她的视线,无意识来抓她放在身侧的手。江平安一惊,想缩回去,又怕弄醒他,犹豫了一下,就已经被抓个正着。

    抓到她以后,闻玉野原本拧到发紧的眉头慢慢松弛下来,她无声注视着,目光柔软如水。

    很快江平安就笑不出来了。

    闻玉野不自觉地用力,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把她手捏得快变形还毫无感觉。江平安只能试探着弯曲手指,把自己从他的魔爪下拯救出来。

    闻玉野敏锐地睁开眼。

    江平安也不挣扎了,定定地跟他对视着,然后意外发现他看似已经醒了,但眼里分明还有些迷茫。

    不然怎会握着她手不松呢?

    “哥。”她轻声唤他。

    闻玉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江平安喊都喊不及。

    她坐起来,接过杯子小口喝着,只听闻玉野急于撇清自己似地说:“你烧得厉害,我不敢让你自己一间房,正好还能省点钱,没想别的。”

    “嗯,我知道。”江平安还有点昏昏沉沉,但隐约有自己发糊涂的印象,故而眼尾一压,说得温吞,“是我生病,又劳烦你。”

    “怎么叫劳烦?我不会照顾人,但我可以学。以后你吃药我再也不会问你要不要喝水了,我会直接拿来,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

    他停了停,又赌咒发誓似地说:“安安,我会照顾你的。”

    江平安抬眼,柔声说:“好。我信你。”

    踌躇再三,闻玉野终于鼓起勇气,问:“安安,以前闻家有人……待你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