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24
作品:《天使老婆不装了》 前一刻还万里晴空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黯淡。层层叠叠的云笼在山谷上方,太阳被遮挡得严实,天空变成死气沉沉的青灰。
云层中偶有一道道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闷闷的异响。山风吹来的不再是沁凉,而是卷着尘土,粘稠的,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虚空中凭空出现一个男人,长发长袍,身上丁零当啷挂满亮晶晶、五颜六色的羽毛和石头。他看着花故,笑眯眯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花故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冷沉地看着鬼乌鸦越走越近:“刚刚。”
鬼乌鸦挑了挑眉:“那可真是,有点让人伤心啊。”
他站定花故身前,伸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蓦地,双眼微眯:“你神识有失?”
花故沉默着,没有回应。
看样子,嬉戏谷之所以神秘凶险,是因为鬼乌鸦在此,和花故的神识无关。
鬼乌鸦,和花故一样,也是恶神。
花故抬眸:“你建的嬉戏谷?”
鬼乌鸦双手摊开,像是展示自己得意之作般,眉飞色舞道:“对,有去无回的死亡山谷,杀人夺命的游乐园,是不是很棒!”
“你刚刚坐的那个旋转木马,可是我精心设计的,那个马头突然转过来,还是我之前去一个精神病院得到的灵感,本来我还想让玩家变成人头马身的怪物,但后来发现有点难看啊,实在有碍观瞻......”
他揽住花故的肩,作势要往外走:“我跟你说,最精彩的还得是鬼屋,可惜都没什么人敢玩,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嘛。”
花故没有被他带动。她面色平静,眼睛和嘴唇都没有起伏的弧度。她侧过头,沉沉地看向兴奋的鬼乌鸦,再开口时,语调低缓,似乎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悲哀:“鬼乌鸦。”
“你在找死。”
鬼乌鸦肩背微微一颤。花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他同样盯着花故的两颗幽幽暗暗的瞳仁,最为纯粹的黑,就算有光也只是浮在表层,再往里,是寒冬夜里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们都一样。
那双眼睛,眼睛之后的大脑,大脑往下的心脏,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滴血,每一个神经元,都像孕育无限生命的海洋般,承载这个世间无限翻涌的恶意。
这个细胞在叫嚣着,“我没有钱啊,她又不肯给我,那我只能自己找了。死?谁让她这么弱不禁风,我都只是推了一下,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细胞在噼啪敲着键盘,“哥们,你这女朋友我见过啊,能坐台能包夜,哥们别是给骗了吧哈哈哈哈......”
这里还在,“不是条狗吗,喏,赔你五百块,知足吧!”
那里又,“狗东西,老子赏你五百块,够意思了吧!”
......
窸窸簌簌,叽里呱啦。
恶神就像世界的清道夫,吞噬着遍布每一个角落的黑暗。
五感淹没在无边的恶意,最终,把自己溺毙。
鬼乌鸦的笑渐渐淡去,他脸上的那股兴奋劲,扭曲狰狞,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深地看了花故一眼,放开了她的肩。
下一秒,鬼乌鸦抬手一抓,侥幸从旋转木马上幸存的两个小青年,像刺猬般,身体里突然由内而外扎出一根根尖刺,皮肉凹陷,变得紫黑。
而那尖刺像是冰棱,内里是流淌的血色,外面是透明的玻璃质地,扎着不明的肉块,肉块往下滴着血。
在场的所有人——
闻??,南苑,纵使再出生入死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超自然的,完全碾压性的力量,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但扣着扳机的手指和试图逃跑的腿,却连挪动一分都做不到,僵硬得像被水泥浇筑。
柏故,江江,本就属于超自然现象的他们对鬼乌鸦并不陌生,但依旧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因为他们对鬼乌鸦身上带着的,毁天灭地到不惜自毁的戾气,感到极度陌生。
当信任的神把屠刀转向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只会变成任神宰割的蝼蚁。
花故神色阴沉,亦如这天。她抬手掐向鬼乌鸦的脖颈,往前一冲,一面延伸数里的空气盾在她身后展开,拔地而起,隔绝了鬼乌鸦和其他人。
巨大的翅膀在花故蝴蝶骨处张开,刮出猎猎劲风,花故掐着鬼乌鸦腾空而上。
“快走!”离地的瞬间,花故偏头大吼。
再往下看时,她瞳孔剧缩。
什么山谷,什么游乐园,根本就是一口烧着人骨的血汤!
白森森的人头,黑幽幽的眼眶,在殷红粘稠的滚汤中浮沉,直愣愣的手骨直指上天,无声嘶吼着自己的冤屈。
鬼乌鸦勾唇一笑,抬手轻轻一拂,花故所有的攻击烟消云散。
他反而拉过花故,压下她的双翼,背靠在自己怀中,正面着底下的所有人。
花故狠狠挣扎,但鬼乌鸦的手如铁钳,焊得死死的。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花故瓷白细腻的脸侧,流畅的骨骼线条,和轻轻颤抖,根根分明的睫毛。
鬼使神差地,他高挺的鼻微微贴近花故,深深感受着她肌底萦绕的淡淡玫瑰花香。
在外人的视角上看,宛如一名男子从后背抱住自己心爱的女子,亲密无间。
这一幕,落在匆匆带着一行人赶来的蛇脊眼中,他仰头看着贴得紧紧的两人,从颈骨到脊柱都绷得僵直,脸上分明没有半分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无端让人感到恐惧。
陈大卫看着天上飞的神仙,和地上死状惨烈的的尸体,早吓得心一颤一颤,下意识去拉蛇脊:“蛇……”
但他看到蛇脊眼底沉沉的嫉妒和狠戾,更是一哆嗦。
花故看到蛇脊,目眦欲裂,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九霄云外:“你来干什么!!”
她扭过头,厉声质问鬼乌鸦:“他怎么能来?!”
鬼乌鸦瞥了眼地上逐渐热闹的人群,漫不经心道:“这群人昨天三更半夜就到山口了,反正他们自愿来送死的,我又何必拦着。”
花故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也无法压下那血液猛烈奔流的抖,最终压抑不住地,反身一巴掌抽了过去:“你!”
鬼乌鸦轻飘飘地就拉住花故的腕。他死气沉沉的一双眼,刹那间又亮了点光,靠近了些,嘴角上咧,一字一句道:“你,这么在乎他?”
花故神色阴鸷,却沉默不语。
鬼乌鸦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蛇脊,微侧头对花故道:“可惜可惜,不过,你会遇到更好的。”
花故心中警铃大作,却比不上鬼乌鸦的动作。鬼乌鸦五指往虚空一抓,却是抓起另外两人——江江和柏故。
他笑了笑道:“人类必须死,但他们两,可以留一个。”
“你选哪个,花故?”
花故微不可察地瞄了眼蛇脊,刚暗暗松下一口气,又冷不丁提溜起来。
特么的,什么时候了还玩老婆和妈掉水里先救谁的傻逼戏码?!
“轰隆——”方才的隐雷乍然变大,离他们的方位,也比以前更近了。
鬼乌鸦五指微张,但只要轻轻一拢,柏故和江江就会和刚刚的人类一般,被扎成刺猬。
“你得快点了,我快没时间了,到时所有人都得死。”
花故只觉心肝脾肺全被横冲直撞的恶意堵住,剧烈的愤怒和无力在她的脑子里拉扯,冲得她眼前一阵阵黑。
倘若她是神识完整的正神,她可以轻松救下所有人,甚至还有机会拉鬼乌鸦一把。可她神识有缺。
柏故和江江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鬼乌鸦出声提醒:“花故。”
“花小狐,”花故再看向鬼乌鸦,语气异常坚定,“把花小狐放下。”
江江猛地一震,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也许她认为神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惜神他妈的连自保都做不到。
地上的蛇脊更是阴沉沉的,他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清楚地看着花故做选择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男人。
鬼乌鸦轻笑,手指微微一拢。
蓦地,江江张开了双翅,一个天使的翅膀,竟不比神明花故的要小,甚至,她冲破了鬼乌鸦的桎梏,反手一推,一只爪牙锋利的火龙呼啸着朝鬼乌鸦扑来。
灼灼热浪席卷开来,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擦出火星。
这是近神的力量!
江江有神的翅膀,甚至有神的神识!
鬼乌鸦的笑容淡去,眼底带上些不可思议。
下一秒,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挡在火龙前,一柄浑身冻满霜花的大刀“噗嗤”一声,砍下火龙的头,直挺挺地逼迫江江停下。
曼珠沙华,那对怯懦的双生。
同样张开翅膀,拦截半空。
闻??和南苑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花故早料到这对双生不是普通人,乜了鬼乌鸦一眼。
鬼乌鸦淡淡道:“嬉戏谷都
臭名远扬了,没什么人来,我总得放出去几个饵吧。”
花故低低道:“你真是疯了。”
鬼乌鸦不置可否:“不疯的话,怎么死呢?”
“轰隆——”
刺目的闪电堪堪就要劈到他们所在之地,惊雷犹如千万铁骑踏地而来。
鬼乌鸦勾唇一笑,放开花故,双臂大张,像是在拥抱这雷。
“快了,我快要自由了。”
他幸福地闭上眼。
忽又睁开:“还差最后一点罪孽,天道就会对我降下惩罚。”他侧过身,冷冽的目光扫向地上的蝼蚁。
花故眉头紧皱,刹那间消失在虚空,再出现时,有如光明女神般的,展开翅膀拦在人类的上空,鬼乌鸦的恶意法咒,被她所吞噬。
体内的血液似乎也要凝成坚冰刺穿她的肺腑和心脏,花故猛猛呛出一大口混着碎肉渣子的血。
蛇脊大步迈上,想要拉住花故。
可花故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返回鬼乌鸦身边。
她抓住鬼乌鸦的手,空气中的水蒸气凝成一把匕首,塞进他的掌心,刀尖对准她自己的心脏。
花故带着鬼乌鸦,猛然将匕首刺入。
在剧烈轰鸣的雷声中,花故感觉全身都在震颤,甚至感觉不到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只觉什么东西冲闸而出,身心都舒畅许多。
鬼乌鸦瞳仁俱缩,花故却笑得张扬:“鬼乌鸦,弑神死得更快啊!”
她双目猩红,发丝在风中飞舞,唇瓣上的血红得饱满妖艳。
“你知道世界上的恶神还剩几个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花故嘶吼着。
“你也想走?”她大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想罢工?想把压力和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鬼乌鸦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温柔起来:“对不起,辛苦你们了。”
花故一拳砸向鬼乌鸦:“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
鬼乌鸦嘴角轻轻扬起:“花故,不是谁都适合当神的。”
忽的,平地里像是被拉起一块四面都包裹着的屏障,把鬼乌鸦和其余的人分隔开来。
花故亦被弹开,摔落在地。
耀眼的白光炸开,所有人不自觉闭上眼,紧接着,耳边传来巨响,一瞬间,所有人的世界里失去颜色,失去气味,失去感觉,唯余填满全身的“隆隆”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再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鬼乌鸦所在的那一小片屏障内,到处都是焦黑,半空中的那个人,一半身体已经被削成骨架,剩余的一双眼,四处看了看,像是再做最后的道别。
曼珠沙华腾空而起,蓄力冲入鬼乌鸦的雷劫范围内,瞬间被削成星星点点。
花故竟也不要命地跟上。
“花故!”蛇脊声嘶力竭,他跌坐在地,手指狠狠扣进草坪!
花故撞上雷劫,翅膀被硬生生劈断一边,耷拉下来。
她进不去,这雷劫似乎认得她,只给她开了一小条缝,缝中呼呼地,刮出烈风。
花故把整条手伸了进去,试图去抓鬼乌鸦。
她手上的肉被一片片削去,鬼乌鸦只剩骨架的手轻轻碰了碰她。
“我走了。”他的声音飘渺自在。
又一道盖过世间所有颜色的银白劈下,花故被狠狠一推,带着鲜血淋漓的手臂重新跌落在地。
鬼乌鸦消散。天雷乍然消失,只剩氤氲着风暴的云层,和一小圈焦黑的土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
花故仰头看天,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
她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很多神。
千万年来,鬼乌鸦不是第一个在她面前自戕的恶神。
没有人能长久地对抗黑暗。神也不行。
这是恶神的宿命。
她无力地坐着,身边似乎围了很多人,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世界好像被罩上层罩子,所有感知都变得空洞而虚无。
花故的翅膀破烂,手臂残缺,但她懒得管,任由鲜血汩汩外流,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冷。
忽地,她被环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蛇脊小心翼翼地拢着她,他神色复杂,却只深深地看着花故,没多问什么。
四肢躯干的麻木好像瞬间被这带着人类温度的怀抱暖得重新活络过来。
花故压在心底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堂堂恶神,竟扒着这个人类男人,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