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5
作品:《天使老婆不装了》 山风轻灵灵地吹着,吹淡了雷劫过后的焦糊味,吹散了空中一层层飘着的阴云,同时也把花故的哭声吹到远方,撞到尽头的山壁,再声声荡漾回来。
聚集的人群还在反应方才发生了什么,神情无不惊涛骇浪,复杂地看着上天入地徒手劈雷此刻却趴在蛇脊怀中抽泣的花故。
而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柏故,则是阴沉沉地看着花故抓着蛇脊的手,她毫无防备、毫无顾忌地在这个人类面前展露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凭什么。
柏故走上前,试图占据花故的视线。他才是陪伴了她数百年的家人。
蛇脊顺着花故的后脊椎骨轻轻摩挲,眉目阴鸷地盯着她那鲜血淋漓的手,却碍于花故死死扒着他释放情绪,就没有先让陈大卫来医治。
见到靠近且想从他怀中抢走花故的柏故,蛇脊眉头一拧:“你谁?”
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和他差不多的一张脸。
柏故完全忘记自己换了张“阴湿男鬼”皮,被蛇脊出声质问才想起。见蛇脊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有些小心思被揭穿的恼。
下一秒,他换回那身大明星皮。
蛇脊从鼻腔嗤了声,抱住花故的手指收紧,指尖深深内扣,泛出白色。
旁边的江江一言不发地站立着,她没有上前,只是目光凛凛,动也不动地盯着花故。
她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审视,在蠢蠢欲动。
良久,花故才止住眼泪。她的手臂轻颤,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她心脏处的那一刀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唯余洇透的血迹昭示着发生过什么。但她手臂上的伤,是天雷造成的,不会轻易愈合。翻开的皮肉里隐隐可见被劈得焦黑的骨殖,偶有扎眼的电光闪过,再榨出鲜血。疼痛愈烈,逼的花故脸色像水洗的瓷片一般苍白。
但花故不在乎,亦如她不在乎自己竟在渺小人类面前如此失控。她只是遵从着本心发泄着压在自己心底的所有情绪——虽然鬼乌鸦的死仍压得她沉沉的,但也莫名的,有些东西随着她的这一哭,消散许多。
花故很少哭。当神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她哭的,也可能是因为根本哭不出来。
她所需要承载的太多了,整个身子像被托着往深海底坠落,根本分不出力气来反抗,也分不出精神来哭。
快要淹死了,她也只会张一张嘴,任凭咸腥苦涩的海水倒灌进她的喉咙。
可是在看到这个人类——蛇脊,如此自作决定、不听劝阻的闯入她视线里的人类,花故莫名地感觉,就算在他面前大哭一场,他也只会心疼地抱住自己,摸摸她受了伤的蝴蝶骨。
花故也不知道究竟是她失了神识才多了人味,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才多了人味。
她撑着蛇脊的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堪堪要滴到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蛇脊扶着她往回走,经过江江身边,花故停下脚步。
江江的身子微僵。
花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有神识。”
江江坦然:“嗯。”
花故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再注视着江江,语气平淡:“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神识,但是你应该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蜜糖,而是砒霜。”
天使不可能长出神识,只有神才会有神识。此外,天使也不会后天进化。
这就是天道的残忍之处,有些不平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江江不是神,所以她的神识,不属于她。
江江却无畏地看着花故,她的目光幽暗,仿佛在看禁林中被所有野兽所觊觎,却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嗅着满地芬芳的小鹿:“可是神主,没有这个神识,我刚才就死了。”
花故眯了眯眼:“你在怪我。”
江江微颔首:“不敢让神主为难。”
花故却轻轻笑了。近旁的所有人——江江、蛇脊、柏故甚至断魄和陈大卫,都看向她,惊讶、怨恨、不满、探究......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花故是天地精雕细琢的得意之作,那张脸完美无瑕,妖娆美艳得像一张面具,把神这个身份锁在这瓷娃娃般的躯壳。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犹如武器般的美貌。
她不开口,她不动手,她笑意吟吟,天使和人往往会忘记她本是高高在上的恶神,却会滋生将这个单薄的躯体占为己有的恶欲。
相处之后,更会发现,这一恶神,其实很好相处,虽然有些天真的小恶劣,但那也只是像猫爪轻挠一般,无关痛痒。
然而这个时候的花故,也是在笑着。红唇热烈扬起,唇珠圆润饱满得像鲜美的肉蚌含啜着的珍珠。
她眼角的泪痕早已随风消散,此时却又沁出一点晶莹。
她笑得开怀,用手遮了遮嘴——那只被剔骨削肉,血肉模糊的手。
所有人都静等着她开口,不知为何,竟心跳加速肌肉痉挛口干舌燥,仿佛要觐见无恶不作的暴君......
花故才停下笑,伸手攥住江江的下颔,丝毫不顾自己的血,顺着江江脸部弧度流进她的嘴。
她居高临下且轻蔑道:“你以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选谁,那个人应该跪着对我感恩戴德,而另一个——我不选,也是一种选择。”
江江的脸肉眼可见的晦暗,就连被花故点名的柏故,都猛地一颤——几百年不见,他都忘了花故本来就是这么目空一切的神。
花故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我和你才认识多久?三个月?我捡到柏故已经是一千多年前。”
“你在跟我计较什么?”
江江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花故会这么不留情面、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的话,她挣开花故的手,脸侧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她连连后退,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嘴里喃喃着,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他居然会喜欢你这样的......”
花故不在乎她说什么,摆摆手,示意蛇脊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见,蛇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虽没有外显的表情,但那双桃花眼,混杂着汹涌的爱意,和莫名的恨意。
他下颌线紧绷,后槽牙咬得发酸。搭着花故的手背上浮现细密的鳞片,映着粼粼的光。
他和花故相识,不比江江多多少。
回
程的时候,花故一句话没再说,到了车子旁,她忽然变得软绵绵地往下滑。
蛇脊眼疾手快搂住她,花故已经双眼紧闭,意识全无。
“!陈大卫!”蛇脊急迫地喊道。
*
周家医疗室又派上用场,只不过这次,里面的是花故,外面的才是蛇脊。
季礼不知怎么的也找了过来,径直就要往里走。蛇脊拽住他,语气不善:“你想干什么?”
季礼识趣地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着蛇脊:“你以为凭你们人类的那点手段,能治的了天雷造成的伤?”
蛇脊瞳孔震颤,像是第一次见到季礼般审视着他。
季礼同样傲慢地看着他:“但我能帮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男人身量差不多高,只不过蛇脊的气质更加沉郁而阴鸷,但季礼就是毫不遮掩的张扬,一如花故。
季礼的声音似乎有些发紧,好似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她究竟看上你哪一点,但是我无所谓。”
“人类能陪她多久?”季礼挑衅地扬起嘴角,“只有我能陪她到世界尽头,时空毁灭。”
又是时间。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蛇脊被提醒着,他和花故之前存在着最大的天堑。
他连提动笑肌的精神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礼。
他大概能猜出,季礼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小小的人类周家,居然藏了两尊大佛。
蓦地,蛇脊眸色深深地看着季礼:“那你陪了她这么久,她都不爱你。”
季礼嘴角的笑一僵。
蛇脊轻声追问:“你们接过吻吗?你们上过床吗?她有说过,你是她的情人吗?”
季礼笑意隐去。
蛇脊了然。他丝毫不怵地直视着季礼的眼,那双囊括了世间一切,又不在意世间一切的眼,慢慢燃起带着私人情绪的火焰。
善神居然产生嫉妒和憎恨,要是花故在场,估计得笑掉大牙。
蛇脊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季礼的肩:“她选谁,谁才有资格陪在她身边,明白吗?”
“现在,”蛇脊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多谢你出手相助。”
季礼深吸一口气,按耐着不顾脸面和人类大打一架的冲动,甩手离去。
蛇脊眯眼看着他的背影,下巴虽傲慢地扬起,垂下的手却攥成拳止不住的抖。
花故。
你身边的男人好多啊。
他眼神变得冰冷,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你上次说的,可行性多少?”
对面含糊地说了一个数字。
蛇脊垂下眸:“够了,准备一下,下周手术。”
人类早在不断发展的科技与文明中,诞生桩桩件件堪比神迹的传奇。
神?
连神庙都是他们家花钱建的花钱供的。
神真正对人类的影响,还剩多少呢?
虽然蛇脊不太清楚神明体系运转的规则,但他见过鬼乌鸦的死。
他知道鬼乌鸦也是神。
只要能死——
那就来看啊,究竟谁能陪花故的时间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