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花有信

作品:《磨刀霍霍向师弟

    夜风惊扰不到熟睡的人,也同样惊扰不到异常清醒的人。

    乌绫净身后回到内室,脑子里还在想此前发生的事情,头发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晕湿了地面。

    “怎么不用念力烘干?”

    “哦,忘了。”经沈惊竹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没事,一晚上惊心动魄的,有些睡不着,你先睡吧,我出去转转。”

    ”欸,可别又转出什么事了。”沈惊竹心有余悸般开口。

    “放心吧,我运气也没这么差吧。”

    ……

    乌绫到了院子里,闲看庭前月落花,随风轻荡。

    据她所知,坊市有妖气的瞬间就被阵法封住了消息,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后来顺利离开的人也被下了禁言咒,一丁点相关讯息都无法透露。

    而且,就算猜到坊市出了事,也不应该这么快就知道出事的人具体是谁。

    【小风说有修士从坊市出来,看见你被抓了。】

    乌绫想起自己那一身黑斗篷和面具,就算是李谯风本人也未必能认出是自己,何况是其他不想熟的修士。

    “怎么还不睡?”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传来某人的问候。

    “坐。”乌绫下巴一扬,让人在木桌另一侧的椅子落座。

    “怎么了?这种眼神?”

    乌绫将人从头看到脚,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终于,在李谯风受不住的时候,她说话了:“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吗,我说,你该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

    “那是……刚入门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乌绫慢慢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再问一次,你是吗?”

    同样的问题,语气却截然不同。

    月落花枝颤动,一下一下,砸进了人的耳膜。

    李谯风沉默以对,今日今时,他没有了否认的借口。

    “我……”

    “东方淮离开之前,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乌绫骤然开口,话里却说的是别人,“我说‘我不问你这一身伤,你也别管我的去处’。”

    “现在这话我也说给你,李谯风,”

    “人都有秘密,也有过往。你我相识看似很早,但对于修士来说,也许也不是很早。有些事情你不愿说破,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正如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我也有我的不可言说。”

    “但你和东方淮不一样,”乌绫话锋一转,“我们与他,大抵不是一路人,他藏得太深,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所以我不会去深究他的用意,我们与他,终究过客。而你,”

    乌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而你,不出意外,我们将同行很久,我不想对身边人设防,所以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好。”

    “第一个问题,你是我的敌人吗?”

    “不是。”

    “你是为抚仙宗而来吗?”

    “…不是。”

    “你,是……”乌绫顿了顿,在斟酌用词,然而还是直截了当问了,“妖吗?”

    最后两个字,她只做了口型。

    “……”

    “……不算是。”

    “我明白了。”

    乌绫毫无异样的神色,反而看起来比之前更轻松了一些,她作了个请的手势:“公平起见,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李谯风轻轻呼了口气,不知不觉,自己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他摩挲着杯口,望向无明的夜空,轻声开口:“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害怕妖魔吗?”

    “怕,”

    李谯风心里一紧,眼神蔓延上一丝痛处,心里蔓延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那算……”了。

    “妖魔鬼怪什么的,有些长相有点太吓人了,我最讨厌爆浆的软体虫子了,还有会飞的扑棱蛾子,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怕你。”

    李谯风:“……”

    心里一梗。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儿。”

    “我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丑丑的我实在受不了。”

    李谯风:“……”

    “回去休息!”

    某人怒而甩袖离开,乌绫望着小伙子的背影,遥遥举杯:

    “以此月落花为证,李谯风,倘若未来某一天你无人相助,就来找我吧。”

    那道背影颤了一颤。

    “……好。”

    *

    群玉山另一个洞室。

    “诶,大师兄,你怎么从外面回来?”隋天澄刚在讯玉上溜达了一圈准备睡觉,却见本就早早进入房间的张淮青从外面回来,而且,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张淮青身带露气,看了眼师弟:“还没睡?”

    “正准备睡呢,大师兄去哪儿了?”

    张淮青垂眸,用念力烘干了沾了湿气的衣衫,坦然道:“不想说。”。

    隋天澄:“?”

    “大师兄你是不是……”他小心觑了眼某人脸色,“有什么事?”

    “我也不想说。”然而人就径自回房间了。

    “……”

    看着某人利落的身影,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我幻听了???大师兄……莫不是在发脾气吧……”

    “你说什么?”

    “哇靠!!!!”

    身后,桑黛见隋天澄一个人在这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桑黛:“……你鬼叫什么呢?”

    “你吓死我了!”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站在这干嘛?”

    隋天澄立马忘记了被吓到的茬,神神秘秘凑近,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刚刚我听见大师兄发脾气了。”

    “……你梦游了吧?”桑黛正儿八经摸了摸隋天澄的额头。

    笑话,张淮青那个冰块脸,就没见过他除了“淡然”“淡淡”“面无表情”之外的其他神色。宗门一大传言就是大师兄被抽去了情丝,没有了七情六欲。甚至谷长老时常来剑宗堵人,在折了几名弟子之后看中了大师兄,劝他辅修无上绝情之道,剑道必定达成。

    可惜被师兄一口回绝了。

    “你信我,大师兄那嘴角一定下降了半个弧度!”

    “睡吧。”

    “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梦里什么都有……”

    “靠!下次我一定存在留影石里!”

    “嗯嗯嗯,好好好。”

    *

    坊市妖气的风波渐渐平息——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接下来几日,乌绫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观战、去饭堂、回洞室,三点一线,十分听话。

    直到三日后,感知到身边监视的气息消失,乌绫才悄悄给小伙伴们传了消息,众人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也来到了比试后期。

    十二个擂台即将迎来最后的两两对决

    ,明日,就是各大宗门出手的时机。赢了成为分擂台的胜利者,接着就是十二分擂主进六,六进三,三选一……

    “其他宗门大概率会选择分数最高的人,我们要做的只是要进入十二名额之列即可,所以,他就是我们的目标。”周昉点了点分数最低的某位二境中期修士。

    “话说得不错,可也不要轻敌,这名剑修道道杀招,以命相搏,尤其擅长近攻。”

    乌绫回想这几日的观察,忽然对着一直沉默的人开口:“左执年,你上。”

    “下一战,抚仙宗左执年。”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快看!抚仙宗的人终于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落魄宗门。”

    “再落魄也比某些打嘴炮的强,有本事自己上去。”

    “你!”

    “……”

    观赛者吵架的间隙,左执年已经站了上去。

    “请开始吧。”

    对方嗯了一声,已经召唤出本命剑。

    台下,乌绫问大伙儿:“他打架一直都这么有礼貌吗?”

    “呃……”

    曲江玲委婉道:“左师兄是个君子。”

    乌绫摸了摸下巴:“君子啊……”

    擂台上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今日的比试不比前几日,能走到这里的,谁身上没挂着几条伤。

    左执年看着对面那位二境中期的剑修,喉结微微滚动。

    剑修姓韩,名劭,一手青锋剑使得又快又狠,前几日的比试记录乌绫早就给他们分析过——只要近身,十剑之内定胜负,从无例外。

    裁判旗落。

    韩劭果然如一道青影掠来,剑尖嗡嗡震颤,尚未及身,凛冽的剑气便已割得左执年袖口裂开一道细缝。

    后退,再退。

    左执年几乎是贴着擂台边缘滑出去的,右手翻飞间三张符纸同时燃起,火光中符文扭曲成型,嗡地一声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土黄色屏障——嘭!

    韩劭的剑撞在屏障上,屏障震颤如水面涟漪,却没有碎。

    “是把还算不错的剑。”乌绫点评道。

    擂台上,左执年趁着屏障这一瞬空隙又退开三步,指尖已是第二道符咒勾勒的起笔。

    “太慢了。”乌绫抱臂站着,语气平静,客观道。

    符师的优势从来都在于距离,一旦被剑修贴脸缠斗,那就是一场噩梦。因此绘制阵咒的速度越快,胜算就越大。

    左执年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退,退的同时叠符,一层、两层、三层,符层层叠加,硬生生把自己和韩劭之间隔出一道不断被削薄却始终未破的屏障。

    但预先准备的符咒终究是消耗品。比试只允许符师预先准备四张符咒,一旦违规将立刻丧失比试资格。

    第四张符纸燃尽的时候,左执年的额角已经见了汗。

    韩劭不是傻子,他的剑锋每一次劈在屏障上都比上一次更沉,青锋剑上隐隐泛起一层青芒,那是剑意在积蓄。五剑之后屏障裂纹遍布,七剑之后第一层土符轰然碎裂。

    左执年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指尖在发抖。

    台下杜钓雪已经有些坐不住,低声说:“怎么左右左还不画进攻类的符咒?光挨打怎么赢?”

    乌绫一动不动,只淡淡道:“他画得出来吗?”

    这句话不大不小,却恰好能穿透擂台上呼啸的剑气传到左执年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