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回家

作品:《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并不是陆祈镜想通了。

    作为战略指挥部的区外指挥官,他能第一时间了解蓝苍国各地的污染区的情况。

    此时此刻,一个令他担忧的事情正在发生——蓝苍国北境,有个污染区突然急速扩大。

    按往常来说,污染区的发展皆有一个缓慢增长,逐步变大的过程。然而战略部的污染区检测屏显示,该污染区扩散时吞并了周边的污染区,自身体积激增,增长速度出奇地快。

    半个月之内,它像无底的黑洞,像一只野兽,吞噬了周围的城镇,居民们生死未卜。

    停云渡就坐落在该污染区的正北方向,距离它不过数十公里,如果任其扩散,用不了一周,它就会把停云渡一整个拆吞进腹。

    必须立刻赶回停云渡,疏散村民。

    清理这个失控疯长的污染区迫在眉睫。

    北境距离帝都十分遥远,此次清理污染区,战略部拨了大量的向导素和军备物资,用于补给边境哨岗里的哨兵们。

    军情处授权他可以直接调拨驻扎在边境的哨兵,安排或指导他们清污,因而此次离开帝都,他只带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直升机放满了物资。

    陆祈镜和江稚羽当天便从帝都飞往北境。

    直升机降落在广袤的平地上,转动的螺旋桨缓缓停下,哨兵小队有序地把机上的物资搬运下来。

    边境哨卫所的长官早听说帝都派了一名年轻的指挥官和向导来,整肃军纪,列队在此等候许久。

    他目光如铁,注视着那名指挥官从容地走下直升机,又扶着一名明媚娇俏的少女下来,想必是向导了。

    思绪流转间,长官的目光忽然定定地落在那名指挥官脸上,神色陡然一震,似乎被螺旋桨刮起的风沙迷了眼,眨眼间竟溢了泪,满眼都是震惊。

    长官的嘴唇不住颤抖,上前几步,在陆祈镜错愕的眼神中,径直掠过了他伸出来欲相握的手,把他紧紧拥入怀中,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融进骨头里。

    “小陆,怎么是你?是你回来了!”

    遥想少年独身离乡,恍然还在昨日,一眨眼竟过了将近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以把他两鬓的发色磨成斑白,他在这个哨卫所里担任了大半辈子的长官,见过周围村镇里不少怀揣着理想只身离乡的少年,独独怀念这名年少有为,勇敢无畏的哨兵。

    没想到阔别十载再回乡,他竟成了帝都战略部的指挥官,平静的眉眼里褪去轻狂张扬,沉淀着老成、冷静和成熟,俨然是一名资历丰厚,经验十足的指挥官。

    “滕中尉。”

    陆祈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儿时在边境哨卫所发展的那两年,深受这名宽厚的长辈关爱。当年也是滕中尉指引他离开故乡,去帝都谋求更好的发展。

    “陆指挥,第一批向导素要现在发下去吗?”搬运物资的哨兵见缝插针地问。

    陆祈镜一下令,队友们有条不紊地把一批向导素有序地发给列队齐整的哨兵们。

    边境的哨兵常年苦于向导素短缺,无法获得及时疏导,拿到向导素,各个喜上眉梢,一个个像过年似的狂呼起来:

    “谢谢陆指挥!”“谢谢陆指挥!”

    聆听着下属们一句句坚定有力的“陆指挥”,滕中尉满心满眼都是对陆祈镜的欣赏和喜爱:“好,好啊,你如今也是身份尊贵的指挥官了。陆指挥,可别嫌你滕叔老咯!”

    “滕中尉在北境坚守半生,这是陆祈镜再高功勋也无法企及的,您还是喊我小陆吧。”

    滕中尉握着他的手,笑容在眼尾堆聚成褶子,不住地点头,连连称好,拉着他和身边的江稚羽,一路前往哨卫所里歇息。

    参观完这处地处偏僻的哨卫所,他们才知北境生活的苦厄超乎想象。

    哨兵们手里的武器皆是老式破损的旧枪支,弹药紧缺的情况下,只能靠一柄刀和凶残的异形近身作战。

    漫天风沙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向导素都成了奢望,一支等级最次的D级向导素,掰开来分作几次用,即便如此,向导素资源依旧极度稀缺。

    哨兵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帝都会拨来新的战略物资,每个人都舍不得用发到手里的向导素,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裹起来,放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保险柜里,等需要时才拿出来打一点。

    发到手里的枪支弹药,几乎成了他们最珍贵的宝贝,爱不释手,拿着破布条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每块零件,擦得锃亮如新。

    在他们看来,这一支新枪将会是陪伴他们数十年的老友。

    长期受风沙磨砺的边境哨兵们,眉眼间流露着天然的淳朴和坚毅,收到指挥官带来的丰厚物资,纷纷对他产生了浓浓的爱戴和敬意。

    他们还听说指挥官曾经在北边的停云渡长大,算得上是他们的老乡,于是这份敬意转成了亲近,喜爱更甚。

    在陆祈镜和滕中尉了解扩散中的污染区情况时,江稚羽马不停蹄地开展自己的疏导工作,疏导室一开辟,免费疏导的讯息顿时传遍了整个哨卫所。

    这把边境哨兵们都震惊坏了——天底下居然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远在边境的哨兵们从来不会想到,对于向导来说,为哨兵开展精神疏导是他们的天职。

    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没有向导愿意放着帝都好好的生活不过,翻山越岭来到酷暑严寒的边境,专门来为他们提供精神疏导。

    这些看起来像已经被帝都抛弃了的哨兵们,只有在特别幸运的时候能碰见一名路过的向导,如果这名向导心地善良,也许会收取合理的疏导费用为他们开展一次精神疏导。

    但多数情况下,路过的向导早被沿途接二连三拦截着请求疏导的哨兵们求得厌烦了,要么干脆利落地回绝,要么开出高昂的疏导费用,让他们望而却步。

    然而,无论疏导费用多么合理,对这些生活贫苦的哨兵们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们多数都宁愿放弃疏导,用省下来的钱去购买向导素或者为家人们添置生活用品。

    以至于听到江稚羽打算为他们每个人都展开精神疏导时,哨卫所里的大家都奔走相告,频频询问,再三确认,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假消息。

    居然有向导大发慈悲,愿意为他们提供免费的精神疏导?!

    第一个接受完精神疏导的哨兵,从疏导室出来后,高兴得快疯了。

    向导小姐没有向他索求高额疏导费用,没有要求他答应什么条件,也没有草草了事。他真真切切地接受了一次免费且细致的精神疏导!

    精神图景里的秽物皆清理得纤尘不染,积攒了数年的疲惫和忧愁烟消云散,好像有人把他丢进温泉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生命由此获得了一次新生!

    这名哨兵自告奋勇地组织起队友们在疏导室前排起长队并保持安静,队伍愈长。

    后面晚来的哨兵愈发好奇地向他打探实情,这名哨兵高扬脑袋,频频点头,不厌其烦地说明免费疏导这件事是真的——他们遇到活菩萨了!

    就这样,江稚羽在疏导室里忙活了整整两天一夜,才把哨卫所这批哨兵疏导完。

    哨兵们对她心怀感激,言听计从,自发地组织起来到处打听这个年龄段的少女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和物品,采野花,编花环,买来颜色鲜丽的衣裙,放在疏导室门口

    ,以此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江稚羽筋疲力竭,忙完后便呼呼大睡,一觉睡到了第三天早上。

    晨光熹微,屋外的狂风裹着沙,猎猎地敲打着木板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屋门轻启,狭窄的门洞低矮,陆祈镜微微低头从屋外钻进来,回身关好门,把怀里一只烤得酥脆金黄的鸡腿和牛奶递给窝在沙发里的江稚羽。

    “好香!”还没接到手,江稚羽就闻到了香喷喷的烤鸡腿味,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随后问,“你吃了吗?”

    “吃了。”陆祈镜取过一件宽大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在胸前系了一个结。

    江稚羽喝一口牛奶,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陆祈镜系好结,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细致地抚平乱褶,微蹲下身,目光和她平视,微微一笑,朗声道:“和我回停云渡。”

    江稚羽的眼睛噌地一亮,脱口而出:“我们要回家了!”

    陆祈镜笑着点头。

    对,回家。

    回去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和她。

    -

    这是一座静谧和谐的湖滨小村。

    地处偏僻,与世隔绝,从哨卫所过来,要穿过一片风沙肆虐的荒原,再翻两座山。

    所有人都以最简单,最纯粹的方式生活着,邻里友善亲和,其乐融融,像一个世外桃源。

    这是陆祈镜长大的地方。

    村口刻着“停云渡”的木牌饱经风霜,叫人难以辨认出明晰的字迹,沿着小道往里走,入目皆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景观,十年如一日,停云渡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两三名孩童追逐着从檐下跑过,还会像他以前一样跳起来,拍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一声响。

    江稚羽在他的记忆里见过这个铜铃,笑着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摔过?”

    陆祈镜尴尬地清嗓,回想起儿时在这片屋檐下,发育迟缓,长得不高,其他人都能够到铜铃,唯独他够不上,所以每次经过,都要碰一碰,看看自己长高了没有。

    当年觉得高高的铜铃好像悬挂在天上,像星星一样高不可攀,现在只用微一伸手就能摸到,岁月流逝在不知不觉间,不由得感慨万千。

    路过一户人家,屋门口的妇女正蹲着摘一大箩筐菜,偶然抬眼往这边随意一扫,忽然瞪大双眼。

    妇女惊魂未定起身,拍去身上的碎菜叶,踉踉跄跄往屋里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钰儿他爹!你,你过来瞧瞧,我咋好像看见小镜了!你快出来看看!”

    妇女把男人连拖带拽从屋里拉出来,二人扒着门框,惊疑地投来目光,窃窃私语:“你快看,你看那是不是小镜,怎么跟他长得那么像?”

    “不是吧?小镜他都多久没回来了。哎呦!你掐我干啥?我看只是长得像吧。”男人扬声一喊,“小镜!”

    陆祈镜和江稚羽不约而同地转过眼,陆祈镜微愕,旋即回应:“钰婶婶。”

    这回妇女听得真真切切,神情由惊转喜,飞也似地冲上前,上下打量,激动不已:“你,你回来了,小镜!你回来了!”

    钰婶婶的嗓门很大,周围几户人家都被喊出来了,疑惑探出头,看到檐下站着的身形颀长的青年,身边跟着一名窈窕少女,再听那声熟悉的呼喊,立刻冲了出来。

    “是小镜!”“真的是小镜!”

    “陆祈镜吗?你回来啦!”“真的是你!镜哥儿!”

    “天啊!你怎么一声不响回来了,镜哥,一眨眼,你都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一个头!”

    “小镜!哎哟,老胡抱一个!艾玛,俺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