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穆娘

作品:《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村里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都围了过来,面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铺天盖地的温情如潮水般奔涌,一寸寸轻柔卷着这名离乡十载的游子。

    霎时间,他好似再度成为了村里人宝贝的掌上明珠。

    面上笑得满是褶皱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索,掏出几块红纸包着的饴糖,在手心里细细地展开,数了数,又笑着摇摇头,把一整个红纸包叠好,牵过陆祈镜的手,郑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里,佝偻的背微仰起,笑望着他:“镜哥儿,好久没吃婆婆的饴糖了吧?你收起来,慢慢儿吃。”

    陆祈镜心神一动,一手接过糖,一手扶着她,温嗓道:“洪婆婆,您身体可好?”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轻柔地抚着,慈祥地笑道:“好,都好,我这把老骨头啊,好得很。乖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

    “小镜,你瞧。”钰婶婶从人群里拽出来一个扎着双辫儿的女孩,女孩往前一站,便羞红了脸,回身贴紧钰婶婶的胳膊,娇羞地只露出半张脸。

    “依依,大方点,这是你小镜哥哥,给哥哥问声好。”钰婶婶把她往前一拽,依依往前挪了点,羞涩地低下头,细弱蚊蝇道:“哥哥好。”

    “你好。”陆祈镜瞧着她的模样与钰婶婶有五分像,大概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一旁的糙胡子老汉开口笑:“依依你这小丫头,平时见你爬树下河野得很,一见你小镜哥哥缩得像乌龟似的。”

    人群里一阵笑,老汉转脸瞧着陆祈镜,扬了扬下巴:“小阿镜,还认得你胡叔不?”

    “当然,胡叔一点也没变。”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我爱听!”老胡笑着扬手,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好,好!你小子长得真快,老胡看看,哎呦真好,这肩膀,真结实!以后抓野兔不愁抓不到了,哈哈哈哈!”

    “抓什么野兔呢,你看你又带他学坏!小镜啊,你听大娘的,咱别跟这老鬼去深山老林里混,你要想吃野兔我让小徐给你抓去。”崔大娘把老胡拽到一边,把手里新买的布匹塞到陆祈镜手里,笑吟吟道,“你才回来,衣服带的够不够?大娘这些布都给你,天冷了,你穿厚实点,别冻着啊。”

    “崔姐儿你提醒我了。”一名汉子拍着脑门说,“小镜,你等下,我媳妇最近刚做了几条新被褥,很暖和,你在这等着啊,我给你拿去。”

    白发苍苍,身材微胖的老邓举着锅铲从人群里艰难地挤进来,笑呵呵道:“吃饭了吗小镜?我刚做了糖醋鱼,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啥糖醋鱼,镜哥儿来我家,我做牛肉面,管够!带着你家媳妇一起来!”

    “?”陆祈镜脑子一懵,下意识回头,和抬起眼的江稚羽对视,意识到不对,忙语无伦次地纠正,顺带向大家郑重地介绍身边的江稚羽:“各位误会了,这位是我的……”

    “老板”二字尚未出口,江稚羽爽快地应承:“我是他未婚妻。”

    “……?”陆祈镜愣愣地转过头,惊愕垂眸,一抹不易察觉的红霞从脖颈悄悄漫上颊,欲言又止。

    江稚羽一脸“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的无辜,眨眼盯着他,就在他脑子里传话:

    江稚羽:你说老板他们不会觉得我压榨你吗?

    陆祈镜:不会吧……

    江稚羽:未婚妻不可以吗?

    陆祈镜:可以……但是不是……

    江稚羽:不然你想听老婆吗?那我们原地结婚吧!

    陆祈镜:……

    红霞蔓延到耳根,他喉结滚动,垂眸不再反驳,腼腆青涩的模样落到众人眼里,把大家逗得眉开眼笑,纷纷打趣道:“原来还没结婚呀,不好意思,没事没事,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嘛!”

    “小镜你家未婚妻生的真漂亮,活像个千金大小姐,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老胡勾着陆祈镜的肩,挠着脸上的胡须道:“你姓江是吧?江小姐,你可以叫我老胡啊,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跟老胡说,老胡保证把他修理得服服帖帖,再给你送去!”

    江稚羽笑盈盈点头,扬声应好。

    “小镜木讷,要是怠慢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咱们给你做主!”

    “江小姐,你带的衣服够吗?不够就来找崔大娘,大娘给你做新衣服穿。”崔大娘又把人群里的依依拎出来,转着她展示自己的手艺,“你瞧,依依这身就是大娘缝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也做一身。”

    “谢谢大娘。”

    洪婆婆笑容和善,建议道:“孩子,你们饿不饿啊?先找个地儿把肚子填饱了,再跟大家伙叙旧吧?”

    “我早说了嘛,来我家吃糖醋鱼。”老邓说。

    崔大娘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醒:“你们先等会,小镜刚回来,还没见着穆娘呢,先放他回家去。”

    人群中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黎哥儿已经把穆姨姨喊来了,穆姨姨来喽!”

    随这一声喊,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视野转到同一个方向。

    妇女的步伐匆匆,眼中盈满滚烫而激动的泪珠,一边急促地赶来,一边伸着脑袋,目光渴求,不住地在人群中搜索那道熟悉的身形。

    最终,游移的视线终于停在被簇拥在人群里的青年上。

    那是她家的小镜。

    他长大了,身形高了,肩膀也宽了。

    脊背挺直如松,丰神俊朗,眼神清冽,年少时眼底的稚气和天真化作了深潭,是在烈火烧灼和严苛训练中艰难淬出来的沉稳。嘴角的笑意淡了,情绪都藏进了更深的克制里,透着成熟的严整和规矩。

    穆娘眼底蓄着晶莹的泪,在看到陆祈镜的那一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喊“小镜!”,激动地拥抱上来。

    “穆娘……”陆祈镜声音略带哽咽,喉咙间像堵了一块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

    妇女两鬓斑白,身形瘦削得像一根被风干的芦苇,面容早已被风霜揉皱,皮肤粗糙,眼角细密的皱纹比河床还干涸,深深浅浅地流到鬓边。

    她的眼窝很深,眼珠浑浊,被常年孤苦伶仃的生活硬生生磨去了光彩,只有再见到他时,眼角里的孤寂会化成一丝疲惫的温柔。

    陆祈镜至今仍觉得后怕。

    当初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位抚养他长大的养母,会因为他任务失败,而惨死于蒋金硕之手。

    在集训营苦苦硬撑的那些年里,他常常独自回味儿时幸福的时光,以此支撑自己顽强地生存。

    后来,在蒋金硕的阴影里挣扎的那些时日,穆娘给予他的温存成了拯救溺死之人最后一根稻草,支撑他在无数个绝境中艰难求生。

    可是……

    由于他的过失……穆娘最心爱的女儿……已经被他害死了。

    他根本无颜面对她。

    “你长高了,孩子……”穆娘轻柔地抚着他的脸颊,粗糙的手指划过,慈爱的笑容里,她挂着眼泪轻叹,“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得不好?”

    身侧拳头紧攥,陆祈镜低着头,把遭遇的委屈和不公待遇尽数咽回肚子里,嗓音低哑:“我……过得很好……”

    “你呀,又想骗穆娘,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动人的场面引得周围的人心情动荡,感动万分,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喜极而泣。

    沉溺在这喜悦的气氛中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抽身出来,关注到身边站着的少女,穆娘张嘴欲问,众人早已抢先一步,异口同声答:“这是小镜的未婚妻!”

    陆祈镜的脸彻底熟透了,偏过脸,江稚羽却笑得大大方方,立正响亮地喊:“穆娘好!”

    “诶,乖孩子。”穆娘破涕为笑,上前抱了抱她,牵起她的手温声邀请,“来,跟穆娘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稚羽!今年二十了。

    ”

    “好,好。”穆娘连连应声,上下打量,对她哪哪都满意,“乖乖,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累坏了吧?你想吃什么?穆娘给你做。”

    一路闲聊,一路回到了穆娘家,穆娘念着二人旅途劳累,立马下厨做饭。陆祈镜想帮忙,刚进厨房就被穆娘推了出来,催促他去休息。

    穆娘家是一个简朴古淡的乡村小院,苔痕上阶绿,两间瓦舍斜挑飞檐,檐下悬着风干的肉。

    土墙围着院,墙角摆着腌菜缸,一刚清水浮着睡莲,莲下养着几条柳叶似的小鱼。

    柴禾堆在墙角,散发着枯枝败叶的气味,妇女蹲在灶前添火,灶间烟熏火燎,墙壁黑黄相间。

    初次从帝都高楼林立的超现代化生活中出来,进入古朴恬淡的乡村生活,江稚羽满心好奇,一会观察鸡舍里的母鸡懒散刨食,一会扒拉着水缸看游鱼,一会研究起角落里的农具,甚至搬起沉重的斧子劈了两块柴,越劈越上瘾。

    “看我……大力出奇迹——喝!”

    尖利的斧头破空劈下,把沉重的木柴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洋洋洒洒地落到地上。

    “怎么样?标准不标准?”江稚羽拿起那块砍得稀碎的柴火,在陆祈镜眼前晃。

    陆祈镜把溅落到她发顶上的碎木屑摘下来,无奈道:“不累么?还有力气劈柴。”

    “体验一下家财万贯富家女一朝被陷害流落至此无奈嫁给穷小子后开启早出晚归男耕女织的清贫生活。”

    “……傻子。”

    “可恶,婚后竟变心无端遭受辱骂!”江稚羽举起斧头又劈了一块,神神叨叨地说,“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我要离婚!”

    陆祈镜摇摇头,把她劈得满地的碎木柴捡起来,摞好在一边。

    陆陆续续的,村里的人回家后各自拿来了家里值钱的物品,一个接一个送来。

    老邓端来一盘糖醋鱼,微胖的身材灵活地越过小院,把酸甜肥美的鱼肉放到穆娘家的餐桌上,心满意足地离开。

    “小镜儿,江小姐,我给你们带了些牛肉!新鲜的。”老胡提着一大块新鲜的肉跨进院里,不顾二人阻拦,径直把肉摔在了厨房案板上,兴致勃勃地和下厨的穆娘唠嗑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紧接着是钰婶婶和依依,挎来一篮鸡蛋和青菜,无视院落里那两只自个能生蛋的母鸡,硬是把篮子塞到江稚羽手里。

    江稚羽在跟钰婶婶拉拉扯扯时,崔大娘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哨兵,他是从哨卫所来的,看到陆祈镜,规矩地行礼道:“陆指挥,我来给您报告2871号污染区的最新动向。”

    陆祈镜放下刚从崔大娘手里塞过来的一篮水果,颔首道:“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崔大娘凝望着关闭的房门,啧啧称赞道:“钰姐儿,你听到了不,咱们小镜哥还是个指挥官呢,了不得啊!”

    钰婶婶茫然地问:“什么是指挥官?”

    “嗐,你光听名字也猜的出来呀,指挥指挥,那当然是指挥那群下属们和异形打仗的。咱们小镜年纪轻轻就是个指挥官了,真有出息!”

    钰婶婶似懂非懂地笑起来,竖起大拇指说:“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镜哥儿,这孩子是真有出息!”

    “崔姐,钰姐,我这几罐辣白菜你们拿回家里去。还有这些肉,给依依吃。”

    陆祈镜一回来,村里的大家把自家的新鲜蔬果成捆成捆地送来,穆娘过意不去,把自己平时做的腌白菜和腊肉尽数拿出,礼尚往来。

    崔大娘收得爽快,钰婶婶却不要,拉着依依出门,穆娘忙追上去,好说歹说才劝她们收下来。

    一片淳朴和谐的景象。

    江稚羽从未在喧嚣的都市中体验过人与人间这样朴实亲密的友善关系,坐在台阶上,托腮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唠嗑家常,别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