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金市
作品:《孤对臣妻妄念难消》 翌日,姬薇睡到了自然醒。
姐妹间似是心有灵犀,起身后不久姬妫便跑来了她的院子,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总算是醒了,今日我来来回回往阿姐院子都跑五回了。每回来阿姐都在睡着,有心叫醒阿姐又担心阿母知道我惊扰了阿姐又要罚我这才没敢。”
姬薇看了眼接近头顶的日头,笑道:“今日的确起得有些晚了。”
“何止是有些晚啊!”姬妫抱住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似要将这段时日来缺失的姐妹时光尽数弥补回来,“阿姐平日都是要同我们一起用平旦食的,今日眼瞧着就是昼食的时辰了,这可不像阿姐素日的行事风格。阿姐你是不知道,今日我特意安排东厨做了你最爱的火腿笋汤,可惜你没喝到都被阿翁喝光了。”
“今日是阿姐的疏忽。”姬薇笑着摸摸她的头,“明日阿姐定会陪你一起用平旦食。”
“这可是阿姐说的,说话要算话啊。”
“自然算话。”
“阿姐,我想吃城西食肆的胡麻饼了,阿姐陪我出门买吧。”
姬薇一脸宠溺望着比自己仅小两岁的姬妫:“好,阿姐陪你去。”
“那事不宜迟阿姐咱们这就走吧。”
“好。”
姬薇稍作收拾和姬妫一起出了门,车马目的明确径直去了城西。
城西食肆林立甚是热闹,光是卖胡麻饼的就有好几家,不过姬妫想也不想拉着姬薇径直去了最角落那家。
店家是个发须皆白的老翁,身边还跟着个垂髫之年的女童。女童年纪虽小手脚却很麻利,老翁做饼她烧柴,偶尔闲下来的还去熬羊汤,是个能干的体贴孩子。
姬妫熟练要了两碗羊汤四个胡麻饼便领着姬薇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
“阿姐,我每次来城东都要吃这家的胡麻饼,味道可好吃了,待会儿阿姐尝尝。”
“好。”姬薇目光不经意扫过其他几家,“同样是卖胡麻饼怎的那几家瞧着人更多些?”
“这家只有简陋的草棚,那几家都做了遮阳的布棚。”姬妫无所谓笑笑,“人嘛总喜欢吃得舒坦些,但这家的味道最是正宗,我才不介意什么茅棚布棚。阿姐你,介意么?”
姬薇摇摇头:“不介意,不过阿妹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这家的么?”
姬妫有些不自在道:“自然,还能,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姬薇唇角微勾:“难道不是为了照顾这家的生意?”
姬妫的脸红了红:“其实也算不上照顾,这家的胡麻饼和羊汤都很正宗,是人家的手艺好。”
“阿妹。”姬薇的手搭上姬妫的手腕,语气温和,“阿妹虽嫉恶如仇但却素来心善,承认自己善良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阿姐……”姬妫红着脸道,“我只是想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些,你看那孩子身上穿的衣衫叠了好几层补丁,就连头绳都洗得没了颜色,叫人瞧了心里头难受。”
“我瞧着这爷孙两个虽过得清贫却常带笑颜,想来是知足常乐之人。若你实在惦念待会儿可赠些银钱给那老翁。”
姬妫不好意思看她一眼:“以前给过,但老翁同我说自己无功不受禄收不得,还说我能时常光顾便是对他最大的照顾了。”
“既如此,你为何还这般难受?”
“阿姐。”姬妫沉默许久终于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居然含着热泪,“以后我想做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光为阿翁阿母争口气也为给天下百姓挣一个安康富庶的日子。”
姬薇愣了下,阿妹不光想为侯府挣功名也想让百姓安居乐业。
她一向晓得姬妫喜好舞刀弄剑却不知她心中竟有这般大的抱负,顷刻间她竟觉得姬妫身形伟岸如山,而自己不过就是个耽于情爱不知进益的无能之辈。
姬妫赧然笑笑:“阿姐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儿家说什么上阵杀敌为国争光有些天方夜谭?”
“阿妹能有此番宏伟抱负我这当阿姐的很是自豪也自然支持,但女子为国征战自古以来从未有之,阿姐只是不想阿妹往后处处碰壁心下伤怀罢了。”
“当今主上虽龙体贵重但却不顾自身安危回回御驾亲征,如此不顾个人生死只心怀天下的明君说不定有一日会破这旧俗。”
姬薇倒是没料到姬妫会对坴彻评价如此之高,若她得知今上垂涎臣妻还借机占人便宜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阿姐?阿姐?”姬妫见她出神不由轻唤两声,待到对方回神才道,“阿姐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没什么。”姬薇轻抚她的手背,“因着方才阿妹一番话无端多想了些。阿妹,我出嫁后的这段日子侯府处境如何?”
姬妫听罢神色有些暗淡:“阿翁因伤在家颐养朝中兵权已尽数上交,阿母母家虽门生众多但大父毕竟已经致仕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大不如前。阿姐又……”她欲言又止,似乎怕后头的话会伤到阿姐。
姬薇却道:“有什么话阿妹但说无妨,不必避着阿姐。”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姬妫轻轻握住姬薇的手,“阿姐出身名门又生得极美在东京城颇负盛名,未出嫁前是多少世家子弟争相求娶的对象,是以阿翁虽赋闲在家但你成亲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咱们侯府在东京勋贵中还算得脸。可自从阿姐成亲后咱们侯府是大不如前了。”姬妫轻叹一声,面带落寞之色,“阿姐是知道的,为官之人惯会见风使舵,约莫是觉得阿姐嫁了人,对方还是个毫无权势的人家,府中又无男丁,于名于利都无甚可图便逐渐对侯府起了轻慢之心。不过这些阿翁阿母担心会惹你忧心从不让我同阿姐说。”
姬薇听罢心中甚为惭愧。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身负延续家族荣光的重担,自己却因儿女情长不顾家族乃是大大的不孝。如今她同苏砚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更是为家族蒙羞,她身为长姐竟做出这般蠢笨之事着实不该。
姬薇紧紧回握住姬妫的手,眼角不知何时已有了湿意:“阿姐当年不顾众人劝阻非要嫁给苏砚你可有怪阿姐?”
“没有。”姬妫摇头,“那时我想着若苏砚真能叫阿姐开怀那便嫁吧,左右家中还有我顶着,只是没想到苏砚竟会是这样一个黑心肝的伪君子。从始至终我从未怪过阿姐,事到如今只是为阿姐不值罢了。”
“阿妹……”姬薇声音里带了哑意,“都是阿姐不好,往后阿姐定会事事以家族为先,再不会意气用事。”
“阿姐能想开最好。”姬妫心疼替她擦去眼泪,“我还担心阿姐会因苏砚那没良心的伤怀,如今阿姐这般说我就放心了。”她暖心笑开,“阿姐不哭,我不喜欢阿姐不开心,阿姐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姬薇轻轻捏了捏她颊边的软肉:“就你嘴甜。”
“可不是我嘴甜,从小到大被阿姐迷倒的可不止我一个,尤其是那些年岁相仿的小郎君们,哪回看到阿姐不脸红?”
“都是些陈年旧事快别说了。”姬薇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这种话往后莫再说了,若叫人听去不好。”
“好,都听阿姐的。”
谈话间老翁端着羊汤和胡麻饼走了过来,嘴角笑意和善:“两位女郎久等了。”
姬妫笑道:“就等了一会儿,不妨事。”
“那就好。”老翁小心将托盘搁在食案上:“当心烫,慢用。”
“多谢。”
两人用过饭食正欲起身,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是老翁的女孙。
她板板正正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直落在姬妫身上,面上稍显局促:“上回女郎来时穿的男装还佩了剑,我估摸着女郎是习武之人,闲来无事便做了这个来送女郎。”孩
子缓缓抬手,掌心搭着一副厚麻臂韝,“这臂韝不是什么贵重料子还望女郎莫要嫌弃。”
姬妫神色温柔将她望着:“自然不嫌弃,不过你为何要送我这穗子?”
孩子听罢一双杏眸里有亮光闪过:“上回女郎帮我们教训过一个吃饼不付帐的无赖,从那之后再没人敢来白吃过。还有女郎每回吃饼都来我家,我知女郎是特意照顾我家生意。女郎对我们有恩,这个臂韝权当谢礼。”
姬妫没想到自己的举手之劳居然被这孩子惦记这么久,心下不由暖暖的:“你说这臂韝是你闲来无事而做,可你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来的空闲?”
孩子听罢小脸一红。
“是你特意抽空给我做的吧?”姬妫笑着摸上她的发心,触及那掉色的发绳心底又是一阵难受,“谢谢你,这臂韝我很喜欢。”说着接过物件小心收进鞶囊。
“女郎喜欢就好。”
姬妫再次摸了摸她的发心:“先走了,下次再来。”
孩子不由笑开:“好。”
姐妹二人起身离开朝着东边的金市去了。
途径一金珠之肆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步子,相视一笑后提步走了进去。
“阿母寿诞就在两日后,这家店肆的首饰样式挺多,挑几样送给阿母。”
姬妫跟着点头:“阿姐眼光向来独特,都听阿姐的。”
两人挑了许久终于挑到一支金步摇,两支玉珠花,还有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
正要偿值面前的玉珠花却被人一把拿走,姬薇蹙眉看向来人居然是丘令宜。
只是面前除了她,还有一人。
那人容貌清俊有松韵之姿,不是苏砚又是何人?
见到姬薇苏砚也是一愣,旋即晦暗眼底有光赫然迸出:“薇儿!”
他欲疾奔上前却被丘令宜一把拉住,后者眸色傲然看向姬薇:“这珠花我瞧上了,两倍的价钱让给我如何?”
姬薇面色淡漠:“不让。”
丘令宜声色轻蔑:“三倍的价钱。”
姬妫实在看不惯对方这恶心的嘴脸,忍不住道:“不知道先来后到么?你这是打算明抢?还有……”她看向一边的苏砚,神色间满是鄙夷,“苏令史还没和我阿姐和离就与旁的女子这般拉扯,可是没将我侯府放在眼里?”
“我……”苏砚欲言又止看向姬薇,“薇儿,此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丘令宜似乎根本没将姬妫的话放在心上,不过片刻又趾高气昂地开了口:“四倍。”
姬妫彻底被激怒,正要开口姬薇却拉住了她的腕子转而看向丘令宜,神色平淡道:“没想到堂堂尚书令的女公子居然这么爱抢人东西?难不成是素日里抢习惯了,抢了人还不算如今就连东西也不放过?”她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声色冷厉,“苏砚,你我尚未和离,你光天化日之下同旁的女子这般亲昵可是执意要辱我侯府的颜面?”
苏砚想也不想即刻将丘令宜的手生硬甩开了去:“薇儿,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管今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首饰是我先看上的,今日是断不会让。”姬薇冷着脸道,“今日你们若执意阻拦我不介意就在此地将二位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姬薇,你……”
丘令宜欲要动怒却被苏砚冷声斥住:“若女公子执意阻我夫人那以前我答应女公子的事便不作数了。”
“苏砚,你……”
姬薇无心在此听二人揪扯,果断偿值出了店肆。
一路上见姬薇神色不虞姬妫也不好开口询问,直到到了家门口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阿姐,同苏砚一起的那人是谁?”
姬薇目光寡淡,声音也毫无波澜,仿佛口中说的是旁人之事:“尚书令的嫡女丘令宜,苏砚往后要娶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