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泽写不出来,”洛简一重复道,“他的文字太干净了,太完美了,像手术室一样无菌。但你的文字里有盐味,有海风,有潮水的气息。这是只有真正在海边生活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你独有的‘味道’。”

    田静凡的手在发抖:“但、但万一读者不喜欢这种……”

    “会喜欢,”洛简一说,“至少我会。黑猫会。李明庭会。安桢……他可能会毒舌地评价‘勉强及格’,但他会读完,而且不会后悔。”

    洛简一把活页纸放回前台柜子上,认真地看着田静凡:

    “静凡,你不需要‘洗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利用你的潘世泽,错的是那个把你当工具使唤的学阀体系。你想写作,那就写。用真名也好,用笔名也好,写在活页纸上也好,写在沙滩上也好——写就是了。”

    “可是……”

    “没有可是,”洛简一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回来吧。不是作为‘代笔者’,而是作为‘涌入海潮’的店主,作为写《陌生人的温柔》的新人作家。我们陪你一起。这次,没有人会被抛弃。”

    田静凡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海风吹过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只流浪猫来回蹭着洛简一的裤腿,喵喵叫着。

    田静凡终于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我的房间很小,”她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架。”

    “够了,”洛简一笑了,“旧书店的二楼更小,我们还不是挤过来了?”

    田静凡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活页纸上,晕开了铅笔的字迹。

    洛简一没有打扰她。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咽下一大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但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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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旻出现在“猫爪”旧书店时,是一个樱花初绽的四月午后。

    那天,店里所有人都在:黑猫在角落里边抽烟边写稿,李明庭在调试新网站,田静凡在整理新到的旧书,安桢在教洛简一怎么煮一杯不酸的咖啡。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风铃响了。

    推门进来的少女——不,女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穿着简单的珍珠色亚麻衬衫和浅蓝色宽松牛仔裤,背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素色帆布包。她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微微卷曲,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她没有戴任何名表或戒指首饰之类,只在左手腕上系着一根黑发圈。

    “打扰了,”她的声音爽朗,带着一点南方人微微上扬的尾音,“请问……洛简一老师在吗?”

    洛简一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我是。您是?”

    女青年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本书——《什么?责任编辑来自我的脑内异世界!》第三卷,书脊已经磨白了,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然后她伸出手,笑容明丽得像是把整个春光都带了进来:

    “我是杨旻。请多指教,洛老师。我是来向您学习的。”

    书店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李明庭第一个跳起来:“杨旻老师!您真的来了!”

    黑猫的烟蒂掉在了稿子上。田静凡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安桢手里的咖啡勺“叮”地一声撞在杯壁上。

    “等等,”洛简一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瞬间过载了,“那个杨旻?鼎泰纯文学奖史上最年轻得主?写出《海边的卡农》的杨旻?”

    “是前年的事了,”杨旻有些害羞地挠挠头,“而且那本书卖得其实不太好,首印只有八千册。比起洛老师您二十万的销量,我才是需要仰望的人。”

    “可那是鼎泰纯文学奖!”

    “鼎泰纯文学奖也只是个奖嘛,”杨旻眨眨眼,“我领奖的时候紧张得把获奖感言的稿子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时顺序乱了,结果对着麦克风念了半分钟的‘感谢我的猫’。全场都以为我在搞行为艺术。”

    她一边说一边笑,那笑容没有任何做作,纯粹是觉得那件事很好玩。

    洛简一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和潘世泽完全不同。

    潘世泽也笑,也谦逊,也说话得体。但他的完美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的是你想看到的东西,背后空空如也。而杨旻的笑容像是一扇打开的窗户,你能直接看到里

    面的房间——有点乱,但充满阳光,堆满了书籍、乐谱、和喝了一半的茶杯。

    “请进,”洛简一下意识地说,“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如果有大吉岭的话最好了,”杨旻眼睛一亮,“我带了曲奇,是自己烤的,虽然形状有点奇怪。”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些确实形状很奇特的曲奇——有的像融化的星星,有的像被踩扁的月亮……但闻起来很香。

    “形状没关系,”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起一块扔进嘴里,“……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杨旻开心得像个被表扬的孩子,“我烤了几十次才掌握火候!”

    田静凡捡起地上的书,小声说:“杨旻老师……我读过《海边的卡农》。那个……关于钢琴师在海边失去听力的那段,我……”

    她说不下去了,但杨旻立刻接上了她的话:“啊,那段啊!其实我是乱写的!我根本不会弹钢琴!”

    “……啊?”

    “我去海边民宿住了两周,每天听海浪声,然后想象‘如果海浪变成钢琴声会怎么样’……结果写出来之后,责任编辑说‘这段对听觉丧失的描写太真实了,你是不是有类似经历’,我哪有什么经历啊,我就是个从小就听力好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吵架细节的人!”

    书店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安桢都弯起了嘴角。

    杨旻把曲奇盒放在柜台上,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好奇:“所以这里就是‘真实笔触联盟’的总部?比我想象的还要棒!这些书……都是旧书吗?我可以看看吗?”

    “随意,”洛简一说,“不过很多书页都泛黄了。”

    “泛黄才好!”杨旻已经蹲在一个书架前,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抽出一本旧书,“这是三十年前的科幻杂志!封面还是手绘的!哇,这篇的插图……这个透视完全错了,但是好有生命力!”

    她背靠书架,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捧着那本旧杂志,完全沉浸其中,栗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阳光照在她身上,珍珠色衬衫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胛骨。

    洛简一看向黑猫,黑猫耸耸肩:“别看我,是李明庭把她带来的。”

    洛简一想起那天李明庭对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