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打击您,”杨旻说,“我是在担心。担心像您这样的作家,因为不懂得经营,最后被市场淘汰。您有才华,有对文字、对读者的真诚,但才华和真诚在没有资源保护的情况下,很容易被碾碎。”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像是痛苦的东西: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作家了。他们坚守初心,拒绝妥协,最后穷途潦倒,连一支笔都买不起。我不想您变成那样。我不想黑猫姐、李明庭、田静凡变成那样。所以我想……我想用我拥有的东西,保护你们。”

    “用名利来保护?”洛简一问。

    “用资源,”杨旻纠正她,“名利只是资源的表象。有了资源,您就可以拒绝不想写的约稿,可以等故事成熟了再出版,可以不给不喜欢的改编授权。自由不是凭空来的,洛老师。自由是……用金钱买下来的。”

    她举起杯子,和洛简一轻轻碰了一下。

    “考虑一下晟世星曜传媒的企划吧。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我们能继续自由地写下去。”

    那天晚上,洛简一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那时候她每天写一千字,没有读者,没有版税,没有文学奖。她有的只是安桢的监督,和一种近乎愚蠢的执念——要把脑内的世界写下来。

    那时候她很穷,但很自由。

    现在她有了读者,有了版税,有了名声。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计算“这段描写会不会影响改编潜力”,开始考虑“这个题材有没有周边开发价值”。她的第五卷大纲改了七八遍,不是因为故事不好,而是因为“不符合共享宇宙的设定”。

    她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想说点什么,写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不被市场评价”的开头。

    所有的想法,都自动带上了“读者会不会喜欢”、“编辑会不会通过”、“能不能卖出影视化版权”的滤镜。

    她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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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敲响警钟的是安桢。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书店里只有他和杨旻。洛简一去出版社开会了,黑猫去见王编辑,李明庭在晟世星曜传媒做安全顾问,而田静凡已经是《群像》编辑部的常客了,经常去那边改稿子。

    杨旻坐在窗边,正在读一本《经济学人》——不是轻,不是纯文学,而是一本讲“内容产业资本运作”的商业杂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某种珍贵的文献。

    安桢端着大吉岭红茶走过去,放在她手边。

    “谢谢。”杨旻抬头微笑,那笑容明媚、温暖、毫无破绽。

    “你在算什么?”安桢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杨旻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随便看看。想了解一下……怎么让大家的作品更有价值。”

    “价值,”安桢重复这个词,“经济价值,还是文学价值?”

    “两者不矛盾吧?”杨旻歪头,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天真的困惑表情,“好的作品应该有好的回报。作家吃饱了,才能写出更好的东西。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安桢说,“但你的‘常识’太精准了。”

    “什么意思?”

    安桢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黑猫需要钱还债,你就带来大出版社的合同。李明庭需要被认可,你就带来高薪的技术顾问工作。田静凡需要被承认为‘真正的作家’,你就带来纯文学杂志的连载。洛简一……”

    他顿了顿,“洛简一需要保护大家的力量,你就告诉她,名利是自由的门票。”

    杨旻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这只是……巧合。我刚好有这些人脉,刚好知道大家需要什么……”

    “刚好?”安桢推了推眼镜,淡紫色的眼睛直视她,“杨旻,你读过洛简一的所有作品。你知道黑猫的过去。你黑进过——不,你‘了解’过李明庭的技术背景。你在海边小镇‘偶遇’过田静凡。你对我们的弱点,了解得太清楚了。”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春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杨旻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琥珀色的眼睛里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安桢先生,”她说,“您太敏锐了。敏锐得……不像是一个轻里的责任编辑。”</p

    >“你也不像一个只想学轻的鼎泰纯文学获奖作家。”安桢冷冷地说。

    杨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表演,带着某种解脱和赞赏。

    “好吧,”她说,“我承认,我确实不只是来学习的。但我也没有恶意。相反,我是来拯救你们的。”

    “拯救?”

    “你们太脆弱了,”杨旻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依然温和,像是一个医生在解释病情,“一个旧书店,几个理想主义者,每天写一千字,相信‘真实’就能对抗世界。这很美好,但美好不能当饭吃。潘世泽为什么能渗透你们?因为你们穷,你们没有资源,你们没有护城河。梦心文学社为什么能威胁你们?因为你们不懂技术,不懂市场,不懂权力。”

    她倾身向前,眼神灼热:

    “我想帮你们建立这一切。钱、人脉、地位、话语权。我想让你们变得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轻视轻,强大到‘文学再净化委员会’那种组织不敢碰你们。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在替我们决定什么是‘强大’,”安桢说,“错在你把每个人都当成了需要升级的项目。黑猫不需要变成‘萌系作家’,李明庭不需要变成‘高薪顾问’,田静凡不需要变成‘纯文学新锐’。他们需要的是……”

    安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旻:

    “需要的是被允许做自己。哪怕那个自己很穷、很弱小、很没有市场价值。”

    杨旻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她低下头,像是一个被批评的学生:“我会反省的。请……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破坏大家的信任。我会调整方式,真的。”

    安桢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柜台后,但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杨旻,”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拯救’。但真正的拯救,不是把青蛙从温水里捞出来,扔进滚水。而是……让青蛙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泡着。”

    他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木板深处。

    杨旻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在光影中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平静上。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合上。

    如果安桢在场,他会看到那页纸上写着:

    “安桢——不可转化。需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