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旻离开后的第十天,旧书店“猫爪”迎来了第一场梅雨。

    雨不是倾盆而下,而是像某种绵密的针,无声地刺入城市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书架上的书脊微微鼓起,封面的胶水散发出酸涩的气息。洛简一坐在柜台后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屏幕上是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第五卷开头。

    一千字。她今天只写了三百字,而且全部不满意。

    “你在发呆,”安桢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刚煮好的过桥米线,“不是让你写稿,是让你吃饭。”

    “没胃口,”洛简一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杨旻。”

    “想她做什么?还在纠结她为什么背叛?”

    “我知道……几乎可以确定她是那个再净化委员会派来的。但是……”

    “在想她最后那句话?”

    “嗯。她说‘我也曾经希望,有人能这样为我拒绝一次’,”洛简一抬起头,眼神疲惫,“安桢,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精心培养出来的‘执行者’,一个年少成名的天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安桢把米线放在柜台上,筷子整齐地摆好:“你觉得她在求救?”

    “或者……在留线索,”洛简一坐直身体,“她那么聪明的人,如果真想彻底摧毁我们,不会留下这种破绽。她临走前看了你好几眼,还有那个装曲奇的铁盒——她故意留在柜台上的。”

    安桢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储物柜里取出那个铁盒。深蓝色的铁皮盒子上印着金银褪色的星空图案,是杨旻第一次来“猫爪”时带来的,里面原本装满了形状古怪的手工曲奇。现在曲奇早就吃完了,盒子被安桢用来装回形针和便签纸。

    “你检查过这个盒子?”安桢问。

    “没有,”洛简一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杨旻每次来,都会带曲奇。她说过,她烤了二十几次才掌握火候。一个连烤曲奇都要练习二十几次的人,居然会把装曲奇的盒子随便丢在这儿……”

    安桢看着铁盒,手指轻轻抚过盒盖的边缘。然后他发现了——盒底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像是制造工艺,而像是……夹层。

    “有螺丝刀吗?”他问。

    洛简一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迷你螺丝刀,递给他。安桢沿着盒底的缝隙轻轻撬动,几分钟后,一块薄薄的金属底板被撬了起来。

    盒底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枚U盘。

    纸条上是杨旻的字迹,清秀而急促,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你们找到这个,说明我还抱有一丝希望。U盘里有我这三年来收集的部分资料,密码是我第一次烤出合格曲奇的日期——0417。不要相信我,但请相信证据。——Y”

    洛简一和安桢对视一眼。

    “要打开吗?”洛简一问。

    “打开,”安桢说,“但不要用我们的主电脑。用那台旧的。”

    她指的是李明庭以前用来测试程序的一台备用笔记本,虽然李明庭离开了,但机器还在,没有联网,摆在他桌子的角落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时光胶囊。

    U盘插入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界面。没有花哨的加密程序,没有自毁代码,就像杨旻本人给人的感觉——表面简单,内里深沉。

    文件夹里有三个子目录:

    1.“奖项”——包含过去十年本国主要文学奖的获奖名单、评审委员背景、以及获奖作品的后续商业化数据。

    2.“资金”——一系列扫描件和截图,显示某些文化基金会与“文学再净化委员会”之间的资金往来。

    3.“种子”——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Y-001觉醒记录”。

    洛简一点开“资金”文件夹。第一张图片是一份英文合同的扫描件,甲方是“西海国际文化发展基金”,乙方是“东亚文学再净化委员会”。合同日期是十五年前,内容是“为期二十年的文学人才培养与内容筛选计划”,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西海国际文化发展基金……”洛简一皱眉,“没听说过。”

    安桢已经掏出手机在搜索。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查不到。或者说,查到的都

    是表层信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董事会成员是几个空壳公司的名字,资金来源指向几个跨国投资财团。但更深层的……被屏蔽了。”

    “屏蔽?”

    “不是政府屏蔽,是商业屏蔽,”安桢说,“有人花钱抹掉了这个基金会的真实背景。能查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洛简一点开第二张图片。这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显示“文学再净化委员会”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西海国际文化发展基金的固定汇款,用途标注为“文化培育与精英作家扶持”。但流水的接收方不是委员会本身,而是一个叫“九十九障烨文化研究所”的机构。

    “九十九障烨文化研究所……”洛简一喃喃道,“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杨旻的处女作《海边的卡农》,”安桢说,“出版方的赞助方就是九十九障烨文化研究所。她的鼎泰纯文学奖申报,也是由这个机构协助的。”

    洛简一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连忙点开第三个文件夹,“种子”。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杨旻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色条纹类似病号服的衣服,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大概十六七岁,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现在的明媚,只有一种空洞的、被训练出来的平静。

    “Y-001,第两百四十七次评估,”一个机械化的声音响起,不是汉语,而是某种带着口音的英语,“请阐述你对‘文学功能’的理解。”

    年轻的杨旻抬起头,声音平板得像是在背诵:“文学的功能,是塑造集体无意识。通过控制叙事的情感基调和价值取向,可以引导受众形成特定的思维模式。轻作为面向青少女群体的主要叙事载体,具有最高的渗透效率。”

    “正确。”那个声音说,“你的新任务:进入东亚某国轻市场,以天才作家身份获得影响力。目标是将现有轻的叙事范式,从个人成长与羁绊,转向对体制的无条件服从与对物质成功的崇拜。你的具体执行方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