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作品:《给始皇做公关》 第二天天不亮工匠就来报信说台子搭完了。阿念赶到城外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那座高台立在坡顶上比她预想中还高出一截,底部用粗圆木交叉撑着,台面铺了厚厚的木板,边缘拉了麻绳当护栏。
少府的工匠连夜赶工,松脂和干柴已经码在台脚边堆了两大垛。
老工匠站在台下仰头看了看又回头问她够不够高,阿念也跟着仰头看了一圈,天幕就在台顶正上方悬着,比起地面上仰着脖子看,站到台上去应该能平视。
她从台侧的木梯一级级往上爬,木板踩上去咯吱响但还算结实。爬到台顶往四面望,咸阳城在东面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西面是起伏的缓坡和收割后的农田,北面能看到渭水在晨光里反着淡白色的光。
阿念站在台顶中央仰头,天幕就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画面里正播着清晨的城市街景,车流开始密起来,行人裹着厚外套在路口等灯。她把脸正对着那片光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喂。
声音散在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天幕纹丝不动,画面继续播它的。
阿念皱着眉想了想,蹲下去解开腰上系的布绳把棉袍下摆扎紧,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天幕喊了一声:大——秦。
还是没动静。天幕的画面切到了下一个片段,城市上空掠过一群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扑棱棱的,真实得她差点伸手去挡。
她盯着那段画面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天幕对声音的响应是有条件的,刚才鸽子飞过的时候画面里本身就带着音,天幕只是把那段画面的声音放出来了而已。她刚才对着光幕喊的那些,光幕里没有对应的画面,所以传不出去。
阿念从台顶探身往下喊,让下面的人把松脂和干柴搬到台脚边来。两个工匠把柴垛挪过来按她的指示堆成一个矮堆,她爬下台子把松脂淋在干柴上面,又退开几步掏出火折子引燃了边角的细枝。
黑烟腾起来,直着往上冲,穿过天幕的画面像是捅破了一层水皮。天幕里正在播的那段城市街景忽然晃了一下,画面边缘泛起波纹,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啸从光幕里炸出来,把阿念震得后退了两步捂住耳朵。
站在坡下的工匠们也集体往后缩,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但被尖啸盖过去了。那阵噪音持续了大约三四息,然后忽然停住,天幕恢复了正常画面。但阿念注意到一个变化,她刚才在台顶上喊喂和秦大秦的时候天幕毫无反应,而此刻从光幕里泄出来的声音里,隐约混着一句短短的回音。
大秦。
是她自己的声音,被某种方式折返了回来。
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坡下人群后面远远看着。阿念跑下坡到他面前,头发被烟熏得乱糟糟的,脸上沾了一道灰印子。
“能传出去吗?”他问。
“声音能穿过去,但只能传很短的东西。”阿念的嗓子有点哑,刚才那声喊得太用力了,“奴婢喊了几个字,天幕把其中两个字折回来了。字数多了就不行,太杂了就会变成刚才那种刺耳的声音。”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他转头看向那面天幕,清晨的光从天幕边缘渗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那就短一些。”他说,“少说几个字。”
阿念搓了搓被烟熏红的眼睛:“陛下打算说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寡人还在想。”
他转身往咸阳城方向走,阿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沿着田埂一前一后走着,早上的露水打湿了阿念的裙摆和鞋面,凉得她脚趾发僵。嬴政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她得小跑才能保持那个半步的距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嬴政忽然停了一下,偏头问她:“你方才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大秦。”
嬴政没说什么继续走了。阿念落在后面看着他进了城门,被禁卫簇拥着朝宫城方向去,那个灰褐色的背影在早晨的人流里格外显眼,路过的人都低头避让。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巷转角,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正打算回宫换件干净衣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掌书姑娘留步。”
阿念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瘦长脸,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深衣。她认出这人是少府的一个主事,昨天搭台子的时候打过照面,姓什么忘了。
“什么事?”
那文官左右看了看,凑近两步压着声音说:“姑娘昨日送来的那份竹简,在少府被人抄了一份。”他顿了顿,“抄的人抄完就送到了中车府令那边。”
<
p>阿念的指尖蜷了一下。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面上没露出什么动静。
“抄了就抄了,”她说,“本来就是工料需求的单子,又不是什么机密。”
那文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阿念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宫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走路一个速度。
回到宫女房换衣裳的时候采薇在旁边絮絮叨叨问她早上试得怎么样,阿念把脏棉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拿了件干净的往身上套。
“挺好用的,”她说,“黑烟一烧声音就过去了。”
采薇哦了一声,又问她陛下怎么说。阿念想了想说陛下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坐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块,采薇蹲在旁边看她一会儿,忽然说掌事姑姑刚才来了一趟,说你今晚不用去偏殿当值了,陛下说让你歇一晚。
阿念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歇一晚?嬴政不像是会主动放人休息的脾性。
“还有呢?”
采薇被她问得一愣:“还有什么?”
“姑姑还说了别的没有?”
采薇摇了摇头。阿念把鞋穿好站起来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琢磨明白嬴政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不用当值,她正好可以腾出时间再做一件事。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把刻刀,又从箱底摸出一卷新的空白竹简。采薇看她又要刻字,嘟囔着说你歇会儿行不行。阿念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马上就好。
她刻得比昨晚快得多,一个时辰就刻完了一卷。内容不多,只有十几行字,写的是三件事:第一,高台搭在城外西坡,百姓若想观看可自行前往。第二,明日日出后陛下将登台。第三,来者不必跪拜,站定即可。
她把竹简卷好交给采薇,让她送到少府抄几十份,贴在城门和各处路口。
采薇接了竹简一脸茫然:“贴这个干什么?”
“有人得提前知道陛下明天要在那儿做什么。”阿念把刻刀收起来,“不然明天台上就陛下一个人,底下空荡荡的,那烟白烧了。”
采薇抱着竹简跑出去了。阿念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天幕上的画面亮起来换了夜间的景象。她看着那些万家灯火的画面,忽然想起了现代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