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作品:《给始皇做公关

    天还黑着,宫女房的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天幕的青光,映在对面床铺的被面上。

    阿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喉咙干得发黏,摸黑到墙角拎起陶罐灌了两口冷茶。

    她把竹简和刻刀揣进怀里,采薇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章台宫当值,今晚不一定回来。采薇嘟囔了一句那你穿厚点又缩回去了。

    阿念从箱底翻出一件旧棉袍套在外面,推门出去。

    咸阳宫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宫道,两边廊下的铜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零星的还在风里晃。

    头顶天幕比她白天看的时候亮了一些,画面里正放着一场大雪,俯拍着整座银白的城市,红墙绿瓦上覆了厚厚一层白,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故宫。

    章台宫偏殿的门没锁,推开来里面已经点了一盏灯。

    嬴政不在,书案上摊着几卷翻开的竹简,旁边压着一块镇石,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阿念在书案对面的矮几前坐下,把竹简和刻刀摆好,仰头看向天幕。每换一个画面她就停下来记一段,地名、年代、画面里出现的人物衣着、建筑样式、器物形制,能记的都记下来。有些画面下方的小篆字幕跳得快,她得眯着眼盯紧了才能一行不落。

    刻刀在竹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刻了一会儿手腕酸了,甩了甩继续。到后半夜天幕画面循环了几轮之后她大概摸清了规律,一共二十多段不同内容的影像轮流播放,最短的只有几息,长的能持续一顿饭的工夫。她按顺序编了号,每段下面注了画面内容和字幕原文,刻了两卷竹简又翻出一卷空的继续。

    寅时三刻偏殿的门被推开。阿念抬头,嬴政裹着一件玄色大氅走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霜。他看到阿念还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录了多少?”

    阿念把刻好的三卷竹简递过去。嬴政接过来没急着看,先瞥了一眼她手腕上刻刀磨出的红印,然后低下头一卷卷翻。

    他看得比她想象中快,翻到第二卷中间的时候停住了,指着一行字说这段画面什么样子。

    阿念回忆了一下,那段只有三五息,镜头晃得很厉害,拍的是黄河岸边一群扛着铁锹的人正在加固堤坝,有人穿着橙黄色背心,背心上印着几个字。

    “是一处河道,很多人在修堤防。那些人的衣着和秦人不同,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嬴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翻到最后一卷末尾的时候他忽然把竹简举高了些凑近灯下,那段阿念写的是天幕上一闪而过的城市地图,密密麻麻的路网里她认出了几个地名的古称,长安、洛阳、邯郸、郢都。她在每个名字后面批注了对应如今的位置。

    嬴政看了很久,把竹简放下,手指在长安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咸阳呢?”

    “这里。”

    嬴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问。他把三卷竹简拢起来收到书案下面,从案角的漆盒里摸出一块饴糖推到她面前:“吃吧。”

    说完转身走了,大氅的边缘扫过门槛。

    阿念盯着案上那块饴糖看了半天。小小的黄色硬块,用麻纸包着,边角有点碎。她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甜味漫开,但牙齿咬上去差点崩掉,硬得硌牙。

    她含着那颗糖在偏殿里又坐了一会儿等着天亮。窗外的天幕切到了一段很短的画面,一道暗红色的城墙在夜色中亮着灯,城楼上的匾额能看清字,西安城墙。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已经有人走动。阿念揉着手腕往回走,刚转过章台宫侧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矮她半头,脸白得像涂了粉,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扫了两圈,嘴角勾着一点弧度。

    赵高。

    阿念侧身让路,低头喊了一声中车府令。赵高在她面前停下来打量她,目光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半截竹简边缘上。

    “你就是陛下新提的那个掌书?宫女出身?”

    阿念低着头说是。

    赵高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安静的宫道上听着格外刺耳。“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天幕上那些东西,你都能看懂?”

    阿念后脖颈一阵发凉,抿了抿嘴唇说:“只能看个大概,不少字也不认识。”

    赵高退回去,捻了捻袖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得懂是好事,看多了可不一定。”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袖子拂过她手背,绸缎的料子滑凉滑凉的,“谨慎些,小姑娘。”

    阿念站在原地没动,等到赵高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往前走。

    采薇已经醒了坐在铺上发呆,看到她进门松了口气,又看到她脸色不太对就问怎么了。阿念脱了棉袍搭在床尾,想了想说没什么,碰到一条蛇。采薇说:“冬天哪来的蛇,你唬我的吧。”

    阿念钻进被窝,“冷血的东西冬天也不会死,缩起来就是了。”

    采薇没再追问,爬起来去端早饭。

    阿念躺着,盯着房梁上那些暗色的纹路。赵高那声笑还在耳朵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阖上眼。

    早膳的粟米粥还没咽完,掌事姑姑就来传话,陛下要阿念现在去章台宫。阿念把碗底刮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就往外走,采薇在后面喊她披件厚衣裳她都没回头。

    偏殿里嬴政面前摊着她昨晚刻的那三卷竹简,旁边还多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

    阿念凑近了一看,画的是一座高台,台面比咸阳宫的屋顶还高出一截,台子正前方画了一个简易的人形轮廓。

    “这样的台子,能搭出来吗?”嬴政把羊皮纸转过来面朝她。

    阿念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息。高台、人站在上面、面向天幕的方向。她马上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昨天她说他得站到天幕前面让所有人看见,他这是连夜找人画了图纸。

    “台子好搭,”阿念说,“但天幕不在地面上,它在天上。陛下就算站到全咸阳最高的地方,对着天幕喊话,外面的人也听不见。”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那天幕里的那些人,是怎么把声音传出去的?”

    阿念犹豫了一瞬。她总不能跟他解释麦克风和信号塔的原理,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天幕里的那些人用一种器具把声音收进去,那器具再传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从那里把声音散到四面八方。”她指了指窗外,“咱们没有那个器具,但陛下可以让人在天幕正下方生火。”

    “生火?”

    “黑烟。”阿念比划着,“大的黑烟柱子,直着往上冲,穿过天幕。天幕上有画面也有声音,但奴婢发现天幕对会动的东西反应更大。”

    她自己也拿不准这个说法对不对,但昨晚她观察了一整夜,天幕里的画面切换往往伴随着画面本身的动静,风吹树叶、汽车行驶、人群走动,这些动态之后画面才会切到下一段。“如果烟柱在天幕里动了,天幕也许会把烟柱周围的声音一起散出去。”

    嬴政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指尖沿着高台的轮廓描了一圈,忽然说:“那就在城外搭。”

    阿念愣了一下说城外?

    “城中宫室密集,百姓过不来。”嬴政把羊皮纸卷起来,“搭在城外空旷处,四野八方的百姓都能看见烟柱,天幕若有动静也能看个真切。寡人站上高台,不需要声音传得有多远,只要他们亲眼看见寡人站在天幕前面,比说什么都管用。”

    阿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声音传不传得出去另说,但一个帝王站在天幕正下方仰头看着那片未来画面,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足够让百姓信了。

    “那奴婢去找人备柴火和松脂,”阿念站起身,“烟要黑要浓,普通的干柴烧不出来,得掺油。”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她去。她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回头看他从书案下面抽出另一卷空竹简推过来。“记下搭台所需的木料、石料、工匠人数,拟好了递到少府,让他们去办。”

    阿念走回去把竹简接了,抱在怀里往外走。章台宫正殿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几个少府的官员抱着簿册匆匆穿过庭院,看见她出来纷纷侧目。

    她目不斜视走过去,拐进偏殿侧面的耳房,里面堆着些宫里的杂物

    ,她找了个空角落盘腿坐下,把竹简摊开在膝盖上开始写。

    木料要多少根、多粗多长、搭几层、每层多高,她写得不算流畅但尽力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写了一半耳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采薇的脑袋探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掌事姑姑让我给你送来的,”采薇把陶壶搁在她旁边,“她说你这一上午忙得水都没喝一口。”

    阿念道了声谢接过来灌了两口,烫得直吐舌头。采薇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吗?说陛下把你从宫女房提上去是因为你能把天幕上的字读出来,说你是方士派来的细作,还说、还说你是什么妖物转世呢!”

    阿念被烫过的舌头还没缓过来,含糊地说了句让他们传去。

    采薇急得拍她胳膊:“你不怕啊?”

    “怕什么,他们传他们的,陛下用我用得顺手就行了。”阿念继续低头写字,“你去跟掌事姑姑说一声,下午我要出宫一趟,去城外看看搭台子的地方。”

    采薇瞪圆了眼睛:“出宫?你一个宫女怎么出?”

    阿念想了想,把怀里那卷盖了章台宫朱印的竹简掏出来晃了晃:“就说陛下让的,少府的人得跟我一起去量地方。”她说完又埋头写字,采薇蹲在旁边看她一会儿,叹口气爬起来走了。

    午时刚过阿念把那卷需求写完了送到少府,主事看了半天竹简上的字又看了她半天,大约是不信一个宫女能写出这种东西来,但还是派人跟她一起出了宫。

    咸阳城外往西三里有一片缓坡,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头顶的天幕在这里看起来比城内近得多,画面里的纹理都清晰了几倍。

    阿念踩着枯草走上坡顶仰头看,天幕里正播着一段江南水乡的航拍,青瓦白墙枕着河流,小船从桥洞下摇过去,船尾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少府的工匠在旁边丈量地面插标桩,阿念蹲在坡顶的草窝里抱膝看着那片水乡画面。风吹过来带着城外庄稼地里的干草味,她吸了吸鼻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断枯枝的脆响。

    她回头一看,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灰褐色的便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佩刀的禁卫。他站在坡下仰头看着天幕里那段江南水乡,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这是何处?”他问。

    阿念指了指天幕:“江南。陛下灭楚的时候去过的地方。”

    嬴政看着那画面里摇橹的船夫和浣衣的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坡顶边缘指了指脚下的空地。“台子搭在这里,朝东面,背对着咸阳城。陛下站上去之后正对着天幕的方向,四面的百姓只要站在坡上就能看见台上的人。”

    嬴政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仰头看着天幕。画面已经切走了,换成了一段城市夜景,万家灯火从高层住宅的窗户里透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盆打翻的碎金。

    “那些灯,”嬴政说,“怎么点的?一盏灯后面有个人守着?”

    阿念想了想说:“没有人守着,是一条线把火光送到每一户,从同一个地方送出去。”

    嬴政没再问。他站在坡顶上看了很久,久到少府的工匠已经把半边的标桩都插完了,他才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念一眼。

    “明日的台子能搭完吗?”

    阿念看向工匠那边,领头的老工匠冲她点了点头。

    “能。”她说。

    嬴政转回去继续往下走,边走边丢下一句:“明日搭好之后,你站上去试。”

    阿念愣了一下,她已经走到坡底了才反应过来,冲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喊了一声:“试什么?”

    嬴政没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对着天幕说话。你不是说想让他们听见吗?那你自己先上去试试能不能让寡人听见。”

    阿念站在坡顶的草窝里,看着那个灰褐色的背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风从东面灌过来灌了她一脖子凉意,她把棉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蹲回去继续看工匠们量地。

    采薇要是知道她明天要站到那个高台上去对着天幕喊话,怕是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