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棠梨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自访齐回来后,陈晚荣过的每一日都好似上了弦的弓,一刻都不曾松过。

    榷场签契细则重新递到户部的第三日,地方就报上来另一桩签契纠纷,比先前那桩更棘手。待陈晚荣批完那份折子后,案角的灯油几乎也跟着见了底。

    至于从齐国带回来的那些商制条陈,她共拟了三版方案,头一版直接被六部打回,第二版在朝上议了两日,仍有人拿“于礼不合”来搪塞。而当她将齐国的实例摆上去时,反对的声音虽小了些,可又出了另一套说辞,称“远邦之制未必适于大宁”。她只得将方案再改,逐字逐句研磨,磨到第三版时,指尖起茧的地方也比先前更厚了些。

    段伶那头的消息更不容她安心。那名老太监如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段伶再次上报时,说老人已有些认不清人了。陈晚荣只得叮嘱他务必将口供落实,可她心下也清楚,便是落了文书,人证若是没了,纸上的字也不过是死物。

    入了六月后,暑气渐盛,寿康宫的冰鉴一日要换上三回,有时批到后半夜冰融尽了,烛火烤着额角,只觉连呼吸都燥得令人发慌。

    云岚不止一次劝她早些歇息,她也只是口头应着,笔下却不停,只道再批几份就作罢。可这折子前头批完,后头就又接着添上,一道跟着一道,似是怎么也批不到头似的。

    六月将尽时,祁自缘又亲自来了一回,道是商船海路之事添了几则新约,要同她这头议定,照例仍在议政殿。

    散会后,祁自缘与陈晚荣并行出殿,见她两颊又削瘦许多,整个人恹恹的,眉眼间尽是倦色,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太后瞧着面色欠佳,可是最近太过疲累,歇息的不好?”

    这话分明是关切,可连日这般耗神下来,陈晚荣只觉得连回应都成了一种负担。

    但她面上未显,只微笑道。

    “……多谢齐皇陛下关心,本宫无碍。”

    祁自缘皱眉看她,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

    ……

    回到寿康宫又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后,陈晚荣只觉手腕酸痛,便将朱笔掷在一旁,抬头向窗外看去。

    夕阳将至,天边有几缕云被染作橘色,屋子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现下她又累又困,还偏逢上一日里最孤独的时分,思及近些天桩桩件件堵心事,她胸口闷得难受,索性起身,仍未吩咐侍从跟随,轻车熟路地便往国师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傍晚的宫道上人很少,暑气也退了些,可还是能感受到草木蒸腾后,夹杂在风中的那股闷热潮意。

    每离寿康宫远一些,她便觉得肩头的担子也卸下一些,又想起很快要见到的那人,身子松快下来的同时,心也不由砰砰跳了起来。

    至他院中时,廊下石几处,小炉上水声细细,几缕茶烟氤氲而起,一旁的白衣道人低首,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未注意到她。

    他身侧不远处有一株老棠梨,如今花期已过,叶间累累结了许多青果,夕光自枝干照下来时,也在地上铺开一大片阴凉的树影。

    陈晚荣径直走到棠梨树下坐了,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许是有了支撑,也让她生出几分踏实之感。

    头顶枝叶密布,替她挡去了大半暑气。偶有风过时,还能闻到一二青果的涩香。

    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再睁眼时,见无遗正好向这头望过来,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国师,这头凉快,到这头来。”

    无遗起身,将那壶煮好的茶和那只杯子放到茶托上,端着走到她身旁,俯身轻轻放下,又直起身要往廊下折去。

    她唤住他:“国师,你干嘛去?”

    无遗停步:“臣去为娘娘再取一只杯子。”

    陈晚荣笑起来。

    “何必那么麻烦。”

    她伸手就取了他用过的那只,无视他眼底那抹惊色,自己倒了茶,仰头饮尽。

    无遗瞥了眼杯沿上那抹淡淡的口脂,眼底微暗。

    他默默撤了往外迈的步子,也坐下来,仍与她隔了半臂。

    陈晚荣将杯子放到一旁,扯了无遗半边袖子,身子一歪,顺势便靠上他的肩,仰头看向满树青果,随口道。

    “国师,你说这些果子,大约什么时候能熟?”

    无遗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要等入秋。”

    “那还早。这果子熟了可以吃吗?”

    “会有些酸,需煮后方可入口。”他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娘娘可是饿了?”

    陈晚荣摇了摇头:“不饿,就是累,困得很。折子批多了,手腕酸得厉害。”

    无遗没有接话,只将身子向她那头轻轻挪了一点,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她口中还在嘟囔着,什么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臣好烦,御膳房送过来的东西好难吃,最近夜里总做梦……

    他一一听着,偶尔回上一二,最后有风过时,她说了句“这风好凉,好舒服”。

    声音含含糊糊的,几乎听不清。

    无遗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再偏头去看时,她已扒拉着他的袖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流云自天边一点点漫过来,夕光自棠梨叶间漏下,零星散在她发梢眉间,像是点了几笔鎏金花钿,明艳如昔日棠花。

    她的呼吸也渐次变沉,沉到每次吐息时,胸腔的起伏都会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压在他的臂侧。

    夕光又暗了一层,她的身体也逐渐失去支撑,开始一点点向下,从上臂滑到肋侧,每滑一寸,离他的心口就更近了一寸。

    无遗的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身旁的女子,眼见着她沿肩线一路滑下,搭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蜷起,似在犹豫要不要去扶她。

    而当她的面颊贴上他的胸襟,无意识蹭了下时,他的手终于从膝上抬起,落在了她的腰间。

    起初还只是虚虚扶着,怕她滑下去后惊醒,可她在睡梦里觉出了依靠,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他怀中更深处蜷了进去。

    无遗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扶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夕光已经暗了大半,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最后那一点橘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时,她的眉头已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弯起,应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她睡得这样沉。

    此刻便是对她做些什么,她怕是也会无知无觉。

    却在这时,她的唇动了动,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呢喃传入耳中,像是小动物在窝里蹭完后发出的鼻音。

    他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再也忍不住,他俯身,将人用力往怀中揽了揽,随后低首,下巴便抵在了她蓬松的发间。

    淡淡的皂角香气,鼻尖埋进发丝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发根处传来的温热气息。

    无遗闭上眼,脑中的声音开始告诫他。

    “这不合你的道。”

    心却抢了一回先,替他轻声应答。

    “我知道。”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而她每在睡梦中挣一下,身体往外偏了一些,他的手就会轻轻用力,重新将她带回到自己怀中。

    白鹭收拢了他的翅膀,将最心爱的东西,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最后一次带回来时,她换了个依偎的姿势,几缕额发便顺着这一蹭,从他的下颌拂到了唇缝间,搁在那儿,顺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无遗没有去拨,只将鼻尖往她发里埋得更深了些,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未及察觉的弧度。

    ……

    暮色沉了大半时,祁自缘来了国师殿。

    为避人耳目,他没带侍从,亦未寻人通传。

    原本也只是想寻无遗坐坐,说上一两句闲话,顺便——

    祁自缘下意识看了眼手中那一小瓶玫瑰花露,先前听辞白提过,此物最是补气养血,他便想着托无遗代为转交。

    遣人直接送去寿康宫也不是不行,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觉得不大妥当。

    殿门未闭,他循着石径往里走了几步,知晓无遗惯爱清修,殿中除了他再无旁人,正想开口唤上一声,目光却穿过回廊尽处半掩的月门,在那一方小院中定住了。

    棠梨树下,白衣道士低首,几乎将半张脸都埋进一人发中。

    而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此时睡得正熟,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安然。

    暮色模糊了二人的轮廓,道袍的下摆与

    青色的衣裙交织,远远望去,竟像是两枝连理,生生长进了彼此。

    祁自缘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

    那个人,也就是他唯一的挚友,此时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中,手臂在她腰侧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跑似的。

    头顶棠梨的枝叶,还在最后那一点天光里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景很美。

    美到几乎不像是真的,更像是水墨丹青上,一对璧人成双。

    画意点到而止,美得恰到好处,再多一笔,都是累赘。

    祁自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晚荣面上,她阖着双眼,看上去心安到了极点。

    心头后知后觉地泛起疼痛,握着瓶身的指节太过用力,已有些发白。

    那些她曾同他说过的话,一瞬如飞矢般,一箭一箭朝他心口刺来。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似我们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本宫自己,也有控鹤阁。”

    你不是劝朕和你一样吗?你不是说自己无情吗?你不是不爱任何人吗?

    那你如今靠在他怀里,任他这般抱着,这般护着,又该算作什么?

    强忍住眼底酸涩,祁自缘移目,重新看向他那位相识数载的挚友。

    那些他先前从未深想,可隐隐困惑的念头,此时也如涨潮的海水,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为何每回问起她的近况,无遗总是知道的那般详细?

    为何每回无遗替他转手赠物时,从不曾多问过一句?

    为何每回在信中提起她时,无遗语气中的那股坦然,总会有种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还记得昔年策反时,白衣道士与他相对而坐,眉目疏淡而清明,仿佛尘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彼时他问他:“道士,事成之后,你想要些什么?”

    无遗只道:“兄无所求,只望弟成事后,好好做弟的明君即可。”

    送别时他又挽留了一次:“道士,此番你助朕良多,不若从此留在齐国,朕许你高官厚禄,参赞机务。”

    无遗淡淡一笑:“兄素来不喜拘束,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实在不愿长居宫中。”

    然不过两年,他便听闻无遗去了大宁,去了一个他看不上的宫廷,做了国师。

    当时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也曾在信中追问过无遗几次,可无遗皆是避而不谈。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与她相识,虽称不得早,但至少一直在爱她,哪怕隔着山海,哪怕要借着无遗。

    可原来他来得这样晚。

    晚到他终于在金銮殿上见到她时,无遗早已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暗处默默地守了她很多年。

    那他还有何资格去嫉,去妒。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有些许温热涌了上来,被他用眨眼硬逼了回去。

    他遥遥看着她在无遗怀中的样子——那样安心、那样放松、那样毫无保留。

    这般的信任,需得多少年岁,多少心血,才能在无声无息中长成这样?

    从外头看过去,他能看到的,只有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插足的关系。

    无遗和她之间的根,早已深深种进了彼此的骨头里。

    而他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二人在初夏开作明艳的花,独他一人于暗处结成酸涩的果

    祁自缘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兀自沉去,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消失在了那棵棠梨之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

    像是怕惊动了他们,他一步一步,无声地退了出去,直至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

    次日,陈晚荣下完早朝,正用着膳,却听云岚随口提了一嘴,道齐国使团今晨便走了,说是国中有事须齐皇速归。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一瞬的困惑,也很快便被案上那摞新送来的折子盖了过去。

    大约当真有急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