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裂痕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一路风尘仆仆,再回到寿康宫,看到案上积了足有半尺高的折子时,陈晚荣竟觉得有些许恍惚。

    随手摊开几册,墨香随着纸尘扑面而来,齐国的海风与玫瑰残香,也在这一瞬悉数散了去。

    将那些纷乱思绪抛之脑后,陈晚荣定下心神,不敢再耽搁,只将那些折奏逐一分好,挑了些紧要的先看起来。

    先前在齐国,这一月她所得大宁之讯,只说朝堂上风平浪静,然此时她翻阅起积压折奏,却逐渐发觉,这份“风平浪静”之下,似乎藏着些不对劲。

    起初还只是些细微之处。有几份她离京前就已经批复过的折子,此时不知怎的,又出现在了这摞待阅的文书里。

    她原以为是有人分理时放混了,并未在意,只将它们挑出来放到一旁,继续往下翻。

    直到,那份榷场签契增补细则,也被她从中翻了出来。

    这份细则她记得很清楚,离京之前,分明已由她亲手拟定,盖过了太后印,交由户部照章施行,可为何却又摆在了她案头?

    仔细翻开一看,文书右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行朱批,至于字迹的主人,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太后离京期间,重大政令暂缓推行,待銮后再议。”

    落款处,大长公主印赫然映入眼中。

    陈晚荣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可谓之体贴——太后不在,重大政令确实不宜贸然推行,等太后回来再议,原是稳妥之举。

    可这份方案既已盖过太后印,便是她亲手批准过的,何来“再议”。

    宋清平此举不显山不露水,做的却分明是同一件事:否决她已经做下的决定。

    陈晚荣压下心头暗火,唤了云岚,将这份折子递与她,又道。

    “阿岚,将这份方案送去户部,交给贺郎中,即日起照原议施行。至于大长公主那头,不必再报。”

    云岚应下,然此去不久,再回来时,面上却平添了几分怒意。

    “小姐,那份折子奴婢交与了户部尚书柳大人,至于负责督办新政的贺大人……在小姐离京期间已被人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奴婢打听到,贺大人眼下居的是一个远离榷场的闲职,而贺大人原先的位置,现在待的是大长公主的人。”

    话音落下时,陈晚荣已变了脸色。

    离京前她留过章程,说“日常政务由六部同大长公主共理”,但这等人事调动按理应属“非常之事”,需报由她批准后方可执行,但宋清平显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费了好一番功夫,陈晚荣终于将那份调令从奏堆中翻出,垂目再度看见熟悉的字迹时,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失望和疲惫来。

    近两年朝堂上种种,她还可以理解为两人立场不同,因而政见相左。可这两件事摆在一处,一件压她的政令,一件动她的人,便不是一句政见相左就能够遮得住的了。

    陈晚荣将调令置于案头,暂按下不表。

    贺郎中的事急不得。宋清平既是用了“另有任用”的名目调走的人,那她便也只能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才能将人再调回来。

    又阅过数份折子后,天色将暮。临到用晚膳之际,外头却传来一声通报,说是段将军来了寿康宫,有事求见。

    太后回京,禁军统领前来复命原是分内之事,云岚也未多想,很快将人引进来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段伶将离京期间宫禁值守之事逐一报过,又等了一等,直待确认殿中再无旁人时,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先前娘娘吩咐末将去查的那桩冷宫旧事……已有眉目了。”

    闻言,陈晚荣饮茶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她搁下茶盏,抬手朝下首一引:“坐下说。”

    早在数年前出冷宫时,她便怀疑过,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定有蹊跷,因而成为太后以后,她便一直让段伶在暗中追查此事,但始终无甚进展——当年冷宫一带的值守记录被人清理过,相关的宫人也在火灾之后陆续被调走或遣散,线索断了很久。

    可眼下,竟有眉目了?

    段伶会意,将这些日追查到的那些也都和盘托出。

    原是自陈晚荣离京之后,宋清平忙于独揽朝政,无暇他顾,他便趁机加紧了搜查,这一搜,竟追查到了一名当年在冷宫任职的管事太监。

    此人在火灾不久后,就被调出宫,安排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段伶找到他时,他缠绵病榻已久,说话也有几分不大利索。

    在段伶锲而不舍地追问下,老太监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火灾当夜,有人提前调走了旃檀宫附近的人手。寻常冷宫虽然偏僻,但旃檀宫那块区域,总还会留一到两个人轮值巡夜。

    可那一晚,值守的人却因一道调令,说是宫中有急事需要人手,临时被派去了别处。

    而这份调令,是从宫外递进来的。

    而第二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旃檀宫后殿那扇门,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听到此处,陈晚荣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中指指根处,一道棕色的疤痕蜿蜒向下,如雨后被太阳晒蔫的蚯蚓,干瘪而又丑陋。

    烫出的泡虽早已好了,可这道疤痕却永远留在了身上,但凡瞧见,那些过去的记忆便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当时她还以为,那把锁是因火烧的变形,才会打不开,又或是那把锁本就在旃檀宫处,只是她从前未曾留心。

    可现在她却知晓,原来那把锁不是出事前就有的,而是有人在火灾前,故意把它加了上去。

    陈晚荣闭上双目,母亲温柔的面容也在这一瞬浮现眼前。

    如此看来,放火的人不只想烧旃檀宫,还想要确保旃檀宫里头的人出不来。

    那把锁,是冲着卮夫人去的。

    又哪里是什么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在借机蓄意谋杀。

    母亲本就身负皇家秘辛,最有可能对她下手的,便是皇室中人。

    调令来自宫外,值守之人事后尽数被调离,桩桩件件,未必能就此坐实,可无论有没有宋贤达授意,此事都绝对脱不开与公主府的干系。

    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指根那道旧疤,也隐隐有些发烫。

    宋,清,平。

    她的姐姐,她从前视为亲骨肉的好姐姐。

    段伶与她相对而坐,见她面色苍白,沉默许久仍是一语不发,正欲出声,陈晚荣却先睁开眼,平静发问。

    “那名宫监,现下如何?”

    段伶道:“尚在,只是末将瞧着,他怕是捱不过今年。”

    陈晚荣颔首:“照顾好他。”

    段伶走后,陈晚荣起身,挨着窗旁坐下,去看母亲在世前,亲手交与她的那盆栀子花。

    那花如今已打了满头的花苞,虽过去数载,依旧活得很好。

    可先前养它的人,却为人所害,早已故去多年。

    母亲,母亲……

    压抑已久的思念后知后觉涌上心头,陈晚荣埋首膝间,盈泪于睫。

    西边的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窗外已换了另一片如墨夜色。

    晚膳照例摆了上来,又几乎原样撤了下去。

    案上还剩着大半撂折子,可今夜无论如何,都再难处理下去了。

    陈晚荣起身,唤人备了水,在汤池中泡了许久,皮肤都被热水浸得发红,好像这样,就能将今日那些不堪之事通通烫去一般。

    可合上眼,母亲的面容仍挥之不去。

    沐浴之后,她没有再唤侍从,随意披了件外衫,便散着半湿的头发,独自一人去了国师殿。

    殿内没有点灯,想来无遗也不在殿中,她便循着小径,往殿后那片空地走去。

    路还未尽,那抹心心念念的白就映入了眼帘。

    那人席地而坐,背影清瘦出尘,素缨垂落肩后,如寒塘旁独栖的孤鹭,正安静着仰头望天。

    恍然间,竟给人一种他本不属凡尘,却不知为何跑到人间之感。

    正想着该择个什么语气唤他,无遗却已先回首,看了她一眼。

    “娘娘。”

    淡声唤了这一句,他便转回去,重新看向那片夜空。

    好想把他困在只有她在的一隅,由她独占那份旁处都再觅不得的安心。

    这般想着,陈晚荣不由动念,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那缕独属于她的气息,也随着脚步声,从身后越挨越近。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衣袖,见他未动,另一只手便自肋下绕过来,慢慢收紧,直将他半边臂膀都拢入了怀中。

    肩窝处蓦地一沉,旋即,温热的下巴便抵在了他的肩头。

    几缕半湿的发也合着出浴后的暖香,缓缓散落,搭在了他的心口处。

    “国师。”

    声音慵懒,带了些倦意,像是在水里泡睡着了,刚刚才醒过来一般。

    “许久不见,国师有想我吗?”

    她的吐息

    洒过耳根,一瞬连天地都安静下来,就连远处的虫鸣声,都比先前听着要清晰了些。

    几乎用了半晌,无遗才调匀了呼吸,可当真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娘娘,臣……贫道修的是清净心。”

    她笑了一声,胸腔隔着那一层薄衫,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震了一下。

    “那就是没想咯。”

    无遗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清净心……若当真清净,娘娘便不会有此问。”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又笑起来,没再吭声。

    夜风拂过,携来另一阵草木香时,陈晚荣低下头,将半张脸都埋进了他颈窝那处衣料里,任由松柏香将她淹没。

    “……好香。”

    她的声音隔着道袍传过来,闷得几乎教他心头发紧。

    “……好安心。”

    说完这句后,她便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逐渐平稳下来,好像要这么靠在他肩上睡着似的。

    大约她是真的累了,连日的路途奔波,回京后应接不暇的事务,朝堂上那些政敌的暗斗……

    虽然这般亲近总归不妥,可她既然累了,便让她靠着,好好歇一歇吧,他想。

    视线再次回到眼前这片夜空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极亮的光。

    那道光太过耀目,亮得她哪怕半闭着眼,也能察觉到星子在眼前的一闪。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一点脸,下巴还搁在他肩上,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掉了一颗。”

    无遗却未接她的话,目光仍落在星辰消失的方向,身子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感受到他的异样,陈晚荣终于从方才的慵懒里回过神来,偏头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

    无遗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

    “今年这片天的星气,比往年要躁动。”

    “什么意思?”

    见她不解,无遗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

    “井宿对应的分野,是西南。那一带的星气近来不太安稳,时隐时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顿了顿。

    “今年西南方向的消息……娘娘记得多留心些。”

    陈晚荣点了点头,亲昵地继续靠着他,扬首去看头顶那片天。

    今夜的星辰很密,像华美衣衫上的碎玉珠饰被猛地抖落下来,散得整片夜空到处都是。

    观星一事她所知甚少,因而望了片刻便有些索然,偏头看向一旁的白衣道士,见他神情专注,忽而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国师既然这么会算,不妨替我看看——”

    她抬起手,指了指满天星斗。

    “这漫天的星辰里,我是哪颗?”

    这次无遗沉默了更久,久到陈晚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却侧头看向她,素来无波的眸底,此时竟多了些淡淡的温柔。

    “娘娘不是星。”

    “还记得初见时,臣与娘娘说过的‘覆灯’二字吗?”

    陈晚荣怔了一下,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两个字,只是当年听不懂,后头的话,竟也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无遗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目都似染上点滴暖意。

    “星辰再亮,天亮时也要隐去。但覆灯不同,覆灯之火,生来便是为了暗处而燃。天越暗,火越明。”

    “娘娘就是那盏覆灯。”

    她顷刻间心跳如鼓,再不敢看他双目,只轻声追问。

    “那你呢?你又是哪颗?”

    无遗又道。

    “臣也不是星。”

    她惩罚似的在他颈侧拱了一下:“怎么和我一样,国师,你是在糊弄本宫吗?”

    无遗低首,正迎上她佯怒的脸,分明眉眼弯弯,唇畔带笑。

    从前他下山,静观人间烟火,只觉红尘离他很远,

    而今,红尘正伏在他肩头。

    “星辰各有定轨。夜夜悬在天上,从不偏移。”

    “而臣如今,既已下山……那便不在天上,自然也做不成星了。”

    这话听着分明是好的,可不知为何,心口却没由来地一紧。

    陈晚荣说不上缘由,只得将环住他的手臂,又默默收紧几分。

    夜风再起时,松柏香也愈发清冽,而她枕着他的肩,再度望向头顶——

    满天星子仍亮得热闹,唯有方才那颗坠落之处,黑沉沉的,空出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