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送别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明月已行至中天,白石殿宇绵延在无边夜色下,如一连片沉寂的礁石,被月光一层层刷洗后,泛出冷玉似的微光。

    风自远处的海面上来,掠过层叠的宫檐,又沿着回廊一路卷入深处,吹得廊间悬挂的许多纱幔如月生海潮,齐齐往尽头的凭栏处涌去。

    平日空荡荡的高台石案上,此时却多出一壶孤零零的酒。

    案旁有一人独坐,长发散落,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面容掩在发下,本看不清眉目,然时有风过,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墨发肆意扬起,便露出冷峻侧颜,承了半面明月光。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酒盏,那人却往远天处望了良久,方才举杯饮尽,

    有酒液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流经脖颈时,喉结一滚,那点晶莹似也被惊动,颤抖着迅速淌了下去。

    夜色逐渐深重,石案为冷露侵袭,浸得微凉。那股凉意逐渐漫过袖口衣料,渗进撑在案上的小臂时,他亦没有挪开。

    凉些好,他想。也省得去思些旁的。

    杯中酒已经空了,祁自缘抬手,自顾自又斟上一盏。

    又是一杯下肚,辛辣的余韵在舌尖化开时,他好像又闻到了自她呼吸时带出来的那缕酒气,似有若无,缠人心扉。

    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总不能是因她饮下的那口酒,比他此时在饮的这杯要甜些罢?

    祁自缘自嘲地笑了笑,手执杯盏,再度抬眼。

    远天之下,潮生汐始,目及之处,千里明月光。

    可他偏只愿看头顶那一轮明月。

    饮完第二杯后,意识昏沉了些,他便也在混沌中开始放任自己想她。

    想她的柳眉,想她那一双桃花眼。

    想他们的初遇,想她这些年与他的每一次来往,想她来齐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她来齐国,是为看齐国的版图,齐国的女商,齐国的港口和市集……

    唯独不是为了看他。

    抬手,第三杯。

    酒意渐深,意识也变得更加薄弱。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先前还能勉力支撑的理智,此时却彻底失守,任凭今夜发生的一幕幕,如开闸的洪水一般,自脑海中倾泻涌出。

    他想起先前吻过的那段皓腕,想起她被困在他怀中时温软的触感,想起他抵着她鼻尖时,她眼睫轻颤时扬起的弧度。

    酒意似乎比平时来得更猛烈了些,身体里也有一种异样的热在往下走。

    他没在意,只以为是酒饮得急了些,随手将杯盏扣回到石案上,又扯了扯领口,抬起头。

    风扬起他的长发,凉意扑上他的面颊,贴上他的脖颈。

    可体内那股热非但没有退下去,反而因为这一层凉,衬得愈发分明。

    待那股热沉沉往下坠去,祁自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霎时变了脸色。

    旋即他起身,一拢玄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殿,猛地带上了门。

    踉跄着在寝殿中走上几步,直到路过那张摆了公文的案几时,他似是再忍不住,一手扶住案沿,这才堪堪支撑起半边身子。

    几步外就是镜屏,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长发顺着肩头散落,身形颤得厉害,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颓然狼狈到了极点。

    那股热也变本加厉地在他体内逞凶,痛感每胀一分,心中自厌的念头便也跟着多一分。

    又来了。

    又是因为她。

    那一瞬,祁自缘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憎到了极点。

    她刚刚才用最体面的话,说尽了“我不会爱你”的意思,你却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

    然而固执地僵持片刻后,他终是败下阵来,伸手撩开衣袍,闭上双目。

    从前或许还有旁的法子,冷水也好,练剑也罢,再不济便是在奏折堆里熬至天明。

    可不知何时起,当那些法子愈发难奏效时,他也不得不舍去那些帝王的自尊,开始逐渐接受,甚至说习惯于这种屈辱的方式。

    又能如何呢?

    起初还只是想她,想看到她,想听她说话。

    于是他开始往返于齐国和大宁,一次又一次去见她。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有关她的记忆层层堆叠,积在脑海中,慢慢酿成了另一种更为隐秘龌龊的欲望。

    不止一次地,他想吻她,想碰她,想——弄脏她。

    这三个字跳出来的一瞬,眼前也不由浮现出今夜,她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羽,和眸中几乎要落下雨来的水光。

    他的喘息又深重了几分。

    在这样不堪的时刻,偏偏脑海中想的还是她最脆弱的样子。

    饮鸩止渴。

    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平添的怒气也让手中动作变得更为粗暴。几年下来,这早已成了他变相惩罚自己的一种方式。

    更快,更用力,从来都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能够尽快结束。

    ……好像这样就能够证明,他对她的感情不止于此,不只是一具贪婪的皮囊。

    云翳散去,月光照进来时,祁自缘终于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息。

    清辉洒落掌心时,也更显污浊刺目。

    结束了。身体终于安分了。

    该感到松快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却一如过去数次那般……只觉得更想她了?

    分明她已拒绝了他那么多次,分明她已将他的感情贬得一文不值,分明她已教他吃了那样多的苦头,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仍记得她,脑子里也只念着她?

    大抵这才是最让他感到绝望的——被她拒绝一事,本就在喂养着他对她的迷恋。

    于是她越不可得,他越沉沦。

    他的身体已经在痛苦中找到了快感,在心碎中找到了渴望。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她心碎,还是在为她心动——这两者在他身上,早已是同一回事。

    洗净双手后,他重又坐回了案前。

    点灯,蘸墨,提笔。

    信是寄给无遗的。这么多年了,那些满腹无法言说的心事,也只有在昔日老友面前,他才能够自如吐出。

    只是这封信与往日都不同,不再有那些拐弯抹角地打听和曲折迂回的问候,头一次,他向老友直白地袒露了对她的情感。

    洋洋洒洒数行落下,临到末了,提笔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犹豫良久后,他终于写道。

    【她让我纳妃。】

    【她说,像我们这种人,身旁不可能没有人。】

    写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笔尖也在纸上洇开一道墨痕。

    【我头一回发现,她和我从不是同一种人。我身旁可以没有任何人——】

    【除了她。】

    心又开始痛起来,痛到执笔的手都在发抖。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终于愿意看到我?】

    这是最后一句。

    写完后,他将信封好,搁在案头。

    窗外已透出一线灰白。

    而他独坐案前,听更漏滴声。

    神志清明后,有些事,自然也比前夜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说那番话,其实不为伤他,为的只是教他死心。

    可他若当真就此死了心,依言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他所谓坚定不移的心意,也未免太过荒唐可笑了些。

    而他意决之事,又岂会因三言两语,就轻易更改了去?

    不知不觉,心念渐固,复又看向窗外时,天也将要亮了。

    祁自缘起身,没有再召宫人,而是自己更衣,洁面,最后来到镜屏前,束发,将那顶象征帝王身份的鹰冠,重新戴回到自己头顶。

    该想的,昨夜都想明白了,该做的,他也都已经做完了。<

    /p>金色的鹰翅在朝光中闪了一下,推开殿门,迎面是微凉的晨风。

    现在,他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去送她。

    ……

    浩浩荡荡的车驾出行时,远方的天已彻底亮了。

    祁自缘骑在马上,于陈晚荣车驾的斜前方引路。跟在后面的,是随行的齐国百官。

    来时迎十里,去时仍送十里。

    大约也是看出来自家君主心绪不佳,朝臣们俱不敢再多嘴,因而今日的队列也比寻常要安静上许多。

    到了十里亭处,祁自缘下马,挥退左右侍卫,独自来到陈晚荣的车驾前。

    陈晚荣也从车上下来。

    二人在晨风中相对而立,各自无话。

    她望着他,面上仍是那抹客气的笑,好像昨夜的一切,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此番出使齐国,承蒙陛下款待,本宫铭感于心。一月之余,本宫在齐国所见所得,远不止邦交通商之利——齐国女商之制,港市之法,皆有大宁可鉴之处。齐国之开阔包容,远超本宫所想。此行本宫受益匪浅,他日陛下若至大宁,本宫自当同礼相待,以还今日之谊。”

    客气至极,体贴至极,滴水不漏,毫厘不差。

    祁自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底已静如无风海面。

    “客气话免了,只是朕亦有几句旁的话送给太后,还望太后听完再走。”

    见陈晚荣颔首,他便继续说下去。

    “太后昨夜说,朕只是孤独太久了。可朕的后宫虽空了九年,朕却从未觉得缺过什么人。”

    “是认识太后之后,朕才知道,原来想见一个人而不得见,是这样的滋味。”

    “太后把这个叫做孤独。可朕很清楚——这不是孤独。”

    “太后劝朕纳妃,说似你我这般的掌权者,身侧不可能无人。”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眸,用生平最郑重的语气,沉声道。

    “可朕跟太后不同。太后,你的身旁可以有很多人,而朕,选择没有。”

    “朕此生唯爱太后一人。倘若太后不愿来,那朕的后宫,也只会一直这样空下去。”

    “此一诺,永矢弗谖。【注】”

    无视陈晚荣骤惊的眼神,他肃容依旧,目光不闪不避,恍如初见那日,高立庙堂之上。

    “太后不必忧虑,也不需现在给我答案,我等得起。”

    陈晚荣听得分明——他用的是“我”,而非“朕”。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帝王,确是已为她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以至一向巧舌的陈晚荣,也终于在他奉出的这片赤诚真心里,失了言语,甘愿认输。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祁自缘以为她又要四两拨千斤的略过去时,陈晚荣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随即,她敛衽提裾,朝着祁自缘的方向,缓缓躬身,郑重一拜。

    琳琅珠饰随拜势垂落额前,珰然一声清响。

    “陛下的心意,晚荣……受之有愧。”

    她素手交叠于心口,拜姿依旧,似要将这么多年对他的歉疚,都凝在这一礼中。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

    “望陛下此后,岁岁无虞,常得欢喜。”

    “也愿齐国国祚,福延绵长。”

    ……

    车轮碾过官道时发出的辘辘声渐远,远到几乎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车声,还是风声。

    日头渐高,晨间的凉意也一点点散去。

    而他站在十里亭外,目送车驾逐渐融进远方的边际。玄衣在晴光中被照得分明,像一截嵌入白昼的夜色,久久未退。

    ……

    数日后,信至大宁。

    又数日,回信辗转入齐,又至祁自缘手中。

    薄薄的信笺展开,笔迹如其人一般,清瘦端正,上头唯有二字。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