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夜话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不觉间在齐国已待了一月有余,用完今夜这顿饯别宴,明日便是陈晚荣启程回京之时。

    宴散后,何辞白扶着陈晚荣,照例要同往常般送她回去,不料刚出了殿门,就被一人在转角处拦了下来。

    “辞白。”

    何辞白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色自白石檐顶漏下,在地上铺开几片碎银似的亮光。玄衣帝王倚着廊柱,长身玉立,落在阴影里的半面侧颜迎着如水月华,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何辞白跟在他身旁多年,自是明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只默默将目光转向身侧的陈晚荣。

    陈晚荣也停下脚步,看了几步外的祁自缘一眼,松开与何辞白交叠的手。

    “辞白,你先回去吧。”

    这几日每回与祁自缘相遇时,对方看着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今夜他既主动在此留候,想来应是做好了准备,要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而她也正好可趁今夜,彻底把话摊开同他说明白。

    何辞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后,祁自缘上前几步,与陈晚荣并行。

    各自都怀揣着不可与人言的心事,因而从宴厅至她住处这一段路,难得的,二人竟是谁都未曾开口。

    穿过宫苑向内,笼着轻纱的宫灯也在花丛间亮起,给玫瑰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风过时,花瓣与枝叶交叠相掠,窸窣作响,好似情人间互道爱意时的低声喃语。

    临到最后一扇宫门前,陈晚荣站定,转向祁自缘。

    “多谢齐皇陛下相送,本宫……”

    话还未完,她的袖子忽被一扯,旋即,一只手也沿着袖底往上,寻到她腕部的位置,用力握住。

    那只手被轻轻一拽,就从袖底露了出来,又被他牵引着缓缓向上,绀青色的广袖也同海水退潮般,层层自腕部滑至手肘,露出一截藕玉般光洁的小臂。

    不待她反应,他已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瞬间覆了上来,吻住了她腕部那一小片微凉的肌肤。

    陈晚荣一惊,正欲抽手。

    腕上的力道却顺势加重几分,钳制住那节小臂,让她不得不立在原地,受了这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一吻。

    那人高挺的鼻梁压在她腕间,灼热的吐息扫过肌肤,落在筋脉那处柔软的凹陷时,已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就这样静静地吻了她一瞬,随后抬头,难得的,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竟没了往日里令她心惊的侵略意味。

    唯见他迎上她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自上次从大宁回来后,朕的心神便有些不听使唤。”

    他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可若仔细听下来,还是能品出其中那丝淡淡的苦涩。

    陈晚荣眼神闪烁,心中叹息。

    她又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可情之一字,自古总是无解。祁自缘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确实如她所料,欲要在今夜表露心迹,只是现下抛来的话头还是太过委婉。而她先前备好的那些诛心之语,此时火候不够,恐也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既如此,她也只得替他再添上一把火。

    将手腕从他掌中挣了挣,陈晚荣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嘴角也扬起一抹客气的笑。

    “陛下若心神不宁,应该找齐国太医。”

    话音落下,祁自缘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倏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心头好似落下一场细密的针雨,泛起难言的疼痛时,也渗出几分近乎窒息的绝望。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四两拨千斤的语气。

    又是这个让他所有真心都落空的客气笑容。

    他认识了她这么多年,太熟悉她这一套了——一旦她笑着接了话,话头就会轻描淡写地被她略过,再转移到旁的地方去。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进殿,看着她渐行渐远。

    然后又是几个月的等待,漫长到遥无归期。

    她已转身走出几步。

    裙裾拂过石阶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却还是清晰地令他心中发冷,像是有什么在被一寸寸抽离。

    月光照在她背上,映出一片惊鸿孤影。

    她每走一步,那片光就会更往前移一些,也离他更远一些。

    ——如果让她走进那扇门。

    未容许自己想完,脚下的步子已先迈了出去。

    她亦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茫然回首。

    原是他朝着她的方向,步步逼来,靴底踏在玉石阶面上,发出数声沉重的闷响。

    “太后可知,这四年,朕仍空着后宫,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和夜风一起在半空中响起。

    步子却仍在向她逼近,只是每进一步,她便也跟着往后退一步。

    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此消彼长,一进一逼,月光携清风一荡,恍若玉壶光转。

    没再等她答复,他已冷声开口。

    “因为朕一闭眼,便只能看见你。”

    颀长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近。陈晚荣一时慌乱,脚下连退数步,想要距他远些,却听“砰”地一声轻响,后背已贴上一堵冰冷的石墙。

    还未来得及张望,那身玄衣就与如墨夜色一起,朝她的方向压了下来,双臂一撑,便将她困在了这方唯有他的一隅。

    她退无可退,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

    先时的沉静早已不复存在,黑漆漆的眸中骤然豁开无底深渊,似是下一瞬就要将她吞噬进去,化作骨血,与他生生相融。

    “太后不是很能躲吗,现下,还想要躲到哪里去?”

    她默然不语。

    “不急,今夜还长,太后且安心站在此处,听朕把话一句句讲明白。”

    见她仍在沉默,他便也不再等,亲手以言作刃,划开胸膛,奉上剖心之语。

    “太后大抵还觉得,朕学你们大宁话,是为了谈判罢。”

    他嗤笑一声,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怆然。

    “朕现在告诉太后,不是。学大宁语,是因为朕想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字,不想在这中间隔着任何人。”

    他低首,目光也随着呼吸一起,缓缓自她发顶落了下来。

    他忽然好想看看她。

    想看看在这等困境里,她慌张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呼吸乱了也好,目光躲闪也好,只要有一丝痕迹,证明她并非那般郎心似铁就行。

    可是,没有。

    那双桃花眼依旧平静,依旧带着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太后的温和。

    好像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又是一桩需要她得体应对的外交辞令。

    他的心一瞬坠入冰窖,可沿着窟壁攀上来的,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绝望。

    ——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不要用太后看邻君,盟友看盟友的目光。

    你就不能,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好好看我一次吗?

    夜风拂过,她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除此外,别无动静。

    按在墙面上的十指微微蜷起,祁自缘移目,眼前竟有些发潮,视线里的她,也跟着蒙上一层迷离水色。

    “通商、会晤、巡视商署——太后当真以为朕每次来大宁,是为了这些?”

    “朕是齐国的皇帝,朕有十万件事要做。但朕每隔两三个月就往大宁跑一趟,太后觉得,朕的朝臣怎么看朕?”

    他俯身,附唇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心酸,些许癫狂。

    “他们觉得朕疯了。”

    “朕也觉得自己疯了。”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似乎也随之一滞。

    是他的错觉吗?

    祁自缘忍不住从她耳畔移开,就着清冷的月光,重又去看向那张脸。

    没有。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心底无端生出一阵躁火,心一横,忽而垂首吻过去。

    束冠上的鹰翅随他一起垂落,越落越低,越落越低。待金翅硌在她发顶之时,他的鼻尖也终于与她的相抵。

    好近。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她的睫羽轻轻颤着,眼尾有些泛红,眼底的水光也在他逼近的瞬间彻底漫了上来,好似青山烟雨时,周遭萦绕的那层朦胧云雾。

    倘若他此时吻下去,那双桃花眸中会下起雨吗?

    却在这时,那两瓣红唇微微翕张,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几乎不用思考,他也能分辨出她将要说出什么。

    刹那间,千万种思绪如烟花般一同炸开,碎片汇聚在一起时,脑海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吻下去。

    用力吻,撬开她的唇齿,掠夺她的气息,堵住她的言语,让她的声音因为他变得缠绵含糊,让她再也喊不出那句反复令他心碎,客气到仿佛与他毫不相干的“齐皇陛下”。

    他的呼吸分明已与她的交缠在了一起,每一次她呼气时,那点残余的温度和吐息就会扑在他的嘴唇上,甜美而又芬芳。

    迷迷糊糊中,他想。

    她今夜喝过什么?

    是果子酒,葡萄酒,还是玫瑰酒?

    总之她一定喝了什么,不然她怎会如此芳香醉人?

    不管是什么,先吻下去,勾一些她口中的酒涎尝尝,就会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覆唇。

    可还未尝得那片温软,一双手便抵在了他的胸膛前,随即,她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响起。

    “陛下没有疯。”

    她的语气很温柔,比从前他听到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么?

    祁自缘怔怔地停住了动作,心中又惊又喜,忍不住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心声,如他所愿,温声再道。

    “陛下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了。”

    是比之前更为温柔的声音。

    可他却悚然睁眼,惊惧地看向眼前人。

    她在笑,回望着他笑。

    笑容从容,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本宫记得,齐皇陛下自登基起,后宫便一直是空着的。细数至如今,应已有九载。”

    温热的呼吸携着她身上的香气拂过来,仍扑在他的面上,痒痒的,像春日的暖风。

    可他只觉得心里发冷。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无视祁自缘骤然失了血色的脸,陈晚荣轻轻将他推远了些,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好言相劝道。

    “似你我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他皱起眉头。

    “朕不……”

    她却缓缓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随后她唇角勾起,盈盈笑道。

    “本宫自己,不是也有控鹤阁么?”

    “控鹤阁”三字一出,祁自缘的呼吸霎时一窒。

    随即,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他收回撑在她两侧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薄唇轻启,泠泠道。

    “太后不必再言。朕知道了。”

    她还未开口,便见他转身,衣摆回旋,步履生风,片刻间便自视线中远去,将那身玄衣也带入夜色之中。

    一丝疼痛后知后觉自心头涌了上来,陈晚荣抬手覆在胸口,仰头望月。

    夜风又一次穿过花丛,花叶依旧窸窣作响。

    本就是她伤害他,辜负他,蹉跎他,欠了他满身风流情债,还既不愿再欠,也不能再还。

    那便教他恨她吧。

    从今起,他做他的明君,她做她的太后。

    自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