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秋千

作品:《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归期将至,陈晚荣手头的事务也彻底空了下来,这些天她得了空,不是整理连日来的所得,就是去寻何辞白,抓紧一切机会与她相聚。

    如此一来,她几乎都没怎么再见过祁自缘。至于那夜祝酒辞的事,她虽早已下定决心,却迟迟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开口,索性刻意回避,连着他的人,也被她一并避了过去。

    这日云岚出去采买,而何辞白也因公务忙得不可开交,陈晚荣闲来无事,正欲独自在近处走走时,忽听外头宫差来报,说是大宁那头来了信。

    陈晚荣接过来一看,见两封信上的日期一前一后,心知应是路途遥远误了时日,又扫了眼署名,见右下角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小字“宋晏居”。

    她心头一软,忙坐回案前,将日期在前头的那封先展开,熟悉的字迹登时映入眼帘。

    【太后娘娘亲启!

    我今日又比昨日多背了五首诗,夫子今天夸我了,说宴居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小孩,宴居好高兴!

    我还新学了一句诗,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宴居看不懂什么意思,问了夫子,可是夫子的解释我不满意,如果两个人彼此,很喜欢很喜欢,就应该每天待在一起呀,就像我跟阿虹,还有我跟你之间一样。太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对了,太后娘娘,你知道嘛,你不在的时候,仙人哥哥有时会过来,有一回宴居看书犯困,他还给宴居盖了小毯子呢,仙人哥哥是个好人,就是不太爱说话。】

    仙人哥哥?

    陈晚荣微微一怔,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无遗,会心一笑,继续看下去。

    【你和云岚姑姑都不在,宴居好想你们,等我长大一点了,太后娘娘去哪,宴居就跟着去哪!】

    透过稚嫩的字迹,陈晚荣仿佛看到宴居握着笔,认认真真在信上落下每一笔,一股暖流也油然心生。

    她将这封轻轻搁在一旁,又拆了第二封看起来。

    【太后娘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宴居好想你好想你,你一定要早点回来,跟宴居说说你在齐国的事,宴居想听!

    仙人哥哥最近又来过几回,偶尔他会给宴居讲一些故事,里面有一个叫庄子的人,爱说很多奇奇怪怪的话。宴居听不懂,但仙人哥哥的声音很好听,所以每次宴居都听了下去。

    昨天我拉着仙人哥哥陪我写字,他问我想学什么,我说我想学你的名字,我还告诉他,宴居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是太后娘娘了。然后我就问仙人哥哥,你喜不喜欢太后娘娘?

    仙人哥哥沉默了,他为什么不回答宴居呢?

    可是,每次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温柔很温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仙人了。所以宴居觉得,他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太后娘娘,早点回来呀,宴居好想你,宴居,阿虹,仙人哥哥都在等你哦。】

    陈晚荣抬起袖子,拭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泪意。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叹他平日里东掖西藏,她想方设法才探得一二的东西,却被一个孩子这样轻易地看了出来。

    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放到一旁,陈晚荣提笔写完回信,抬眼时,见外头天高云阔,花影摇曳,便又起了先前的心思。

    陈晚荣起身,移至殿外庭院。

    院中小径上已落了许多花瓣,被风吹得堆叠在一处,踩上去时有一种绵密柔软的触感。

    便是凋零了一些,可走在玫瑰丛中,花香却依旧袭人,浓烈得几乎让人有些头脑发闷。

    步转回廊,恍惚间竟已快要走出宫殿,猝不及防地,那架玫瑰秋千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杆木上开着的那些玫瑰,如今已悉数枯萎,风一吹,便有几片边沿焦枯的花瓣悠悠飘落下来,落在那方藤椅上。

    上回见这秋千时,陈晚荣就有坐上去耍耍的念头,此时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她不由玩心大起,手扶着两旁的绳索,靠着椅背,稳稳地窝进了那方藤座中。

    另一头,御书房内。

    祁自缘看着案上,那本陈晚荣国宴前不慎落下的册子,指尖沿着纸页边沿摩挲了不下三遍,终将那册子收入袖中,起身。

    上回他本可让何辞白代为转交,临到末了,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又将这册子从何辞白手中要了回来,多留了几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回避,连着几日,他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听辞白说,没有他在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很快活,时不时就会去寻何辞白与江千还小聚一二。

    自她访齐,细算下来,连那江千还见她的次数,都比他要多上些。

    祁自缘走到镜屏前,再次将镜中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发冠束得齐整,鬓边不见一丝乱发。一身玄衣利落,腰上的系带过去这么多年了,仍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挂。

    香囊,佩玉,结络……

    这些身外之物,他从来就无甚兴趣,可若是她……

    无论是什么……

    祁自缘收回目光,压下眼底那抹黯色,朝窗外玫瑰宫的方向看去。

    她现下在做什么?

    今日何辞白在忙,她的贴身侍女也有事出去,若要去见她,眼下就是极好的机会。

    何况,凭什么她不想见他,他就要遂了她的愿?

    他如她所愿了那么多回,如今他想见她,那便也该让他如愿一回了。

    祁自缘的手抚上袖口,确认那本册子放好了,终于向着殿外,阔步而去。

    临到那座宫殿门口时,有宫人发现了他,正要通传,却被他拦了下来。

    “朕想亲自去寻太后。”他说。

    宫人识趣退下后,祁自缘往里走了几步,正想着往何处去寻时,几句零碎的言语,忽而顺着风,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怎么这么重……”

    “你动一下呀……”

    “干嘛只让我一个人使劲……”

    祁自缘循声走了几步,刚拐过墙角,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正背对着他,坐在那架玫瑰秋千上,双手握着一旁的绳索,脚尖蹬着地面,似是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只可惜那秋千太重,她腿脚又不好,使不上劲,因而那秋千只轻轻晃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她似是跟这秋千犟上,并不肯这般就轻言放弃,脚尖又用力蹬了两下,可那秋千还是不动,一时竟上了脾气,怒而道。

    “这什么破秋千!我都这么迁就你了,你却这么不识抬举!”

    “快荡呀,再荡不起来,我就不和你玩了。”

    “你动一下呀……我都好多年没玩过秋千了……唉,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时而抱怨,时而呓语。偏她今日还着了一身桃夭色,遥遥望过去,倒显出几分不似她平日做派的娇憨来。

    祁自缘站在墙角的阴影下,盯着这幕,眼中也难得多出些许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在谈判桌上,她是运筹帷幄的太后。在国宴上,她是端庄得体的外交家。自他见她第一面起,她的笑就永远恰到好处:三分温和,七分周全,分毫不多,一寸不让。

    可此刻,她却嘟着嘴,跟一架秋千较劲,那模样,像极了……

    像极了一个还未出阁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待她再一次尝试无果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放慢了步调,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而当她的脚尖点上地面的那瞬,他也伸出手,用一分不至惊到她的力道,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秋千发出了一声轻响,向前动了半寸。

    她一愣,待秋千将落回地面时,也顺势借力一蹬。

    秋千果然又比先前荡得更高了些。

    如此几番下来,秋千终于不负她望,将她送到了半空中。

    而在秋千真正荡起来的一瞬,她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荡起来了,荡起来了!”

    她甚至还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好棒!”语气毫不设防,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骄傲。

    ——她甚至不知道秋千是他帮她推起来的,她以为是她自己的功劳。

    秋千上下晃悠时,也将四处的风一同携了过来,将那一头青丝与半截桃夭色的裙摆,一起徜徉在了她身后,肆意流泻在了半空中。

    院落中四散的花瓣也随同飘起,荡起一阵玫瑰香风,又零零碎碎飘下来,有几瓣恋恋不舍地绕着她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她的发丝和衣袂间。

    而他就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触及她的地方,双手仍时不时轻轻帮她推一下。

    秋千荡回来时,她的发梢连同那半幅桃夭色的裙角,会一齐朝他扑过来,擦着他的衣襟堪堪停住,又转瞬荡远。

    每一次,他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抑住自己想要伸手接住她的念头。

    秋千再次落下时,见她鬓间落了片花瓣,他正欲抬手帮她拂去,却忽然想起什么,生生停了下来。

    倘若他一伸手,眼前这个如梦般稍纵即逝,天真烂漫的她,顷刻就会在他面前,碎成一地镜花水月。

    他该如何才能留住此刻的她?

    他该如何才能日日看见这样的她?

    或许,若她能成为他的皇后,他的妻子,这样的日子就能是寻常了。

    这本该是每一个午后都可以发生的事。她坐在秋千上,他会帮她把秋千一次次推起来。等她玩累了,犯困了,他再将她抱回殿中,让她得以安稳睡去。

    如此寻常,如此平凡。

    可——

    祁自缘抬眸,又看了眼逐渐荡至半空,离他愈来愈远的她,心头蓦然一痛。

    她不会嫁给他。

    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皇后。

    怪就怪,命运让他们相遇太晚。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已历经了太多磨难,独自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姑娘。

    而他所求之事,除非时光倒流,能许他回到过去,否则绝无可能。

    日头从院落边角一点点挪过来,桃夭色的衣角拂过他身侧时,他再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春光如那年柳堤下的溪水,自她面上缓缓淌过,映得她嘴角那抹笑愈发盈盈,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在这样好的春光下,人又该如何才会不生出绮念呢?

    他不由回想起数年前,在她还应是丞相府小姐的时候。

    彼时他刚刚弑君不久,根基不算稳固,朝中还有太多事亟需他去做,每日双目一睁便要开始处理半人高的奏折,思虑该提拔哪位朝臣,下一个要攻打的国家又是哪处。

    他对此并无怨言,可也不得不承认,那确是段忙到天昏地暗,甚至可称为是噩梦般的时日。

    可他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回到那段过去。

    只因回到那时,他才有机会,在她还未经历所有风雨,遭遇任何苦难之前,提前带走她。

    带走她。

    便是如此,只怕也不容易。

    朝臣们不是问题,真正麻烦的,是他一个异邦的皇帝,该借着什么名目去出访那时的大宁,又该用什么由头,才能够亲自上门,见到陈相?

    对了,她还有个哥哥。为人兄长,向来是最看不上妹妹的追求者的,这点他深有体会。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说服她父亲,又该怎么应对她兄长,才能够把小姑娘娶回家?

    万一……万一她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长相,不喜欢他的性情,他又该怎么办?

    想起她控鹤阁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男子,一股无名火也自他心底蹿了上来,连着手上推秋千的动作,都下意识用力几分。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他,他必会把她捧在掌心,让她做这世上最快活的小姑娘,让她永远都可以笑得这样开心。

    她爱吃,他会为她单独设一间膳房,每天让人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吃食与她;她喜欢荡秋千,他可以每天理完政事后就来陪她。

    等她再长大一些,他会手把手教她怎么批折子,待她能独当一面的那日,他便将手中一半的权柄都分与她——不,那本就属于她。

    不知怎的,他竟在白日就开始做起梦来,想象自己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那只手,想象教完后她扭过头,用先前同秋千较劲时,那种拉长了尾调,又娇又赖的声音,唤他一句——

    恰在此时,坐在秋千上的她亦回首——

    “齐皇陛下。”

    ……

    方才那般毫无防备,如孩子般开怀的笑,只在她看见他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抹客气的,属于太后的笑,和那声疏离至极的称呼。

    祁自缘的手从秋千上撤下,无声地垂回了身侧。

    她从秋千上起来,站定在他面前,恢复了往日端庄的太后姿态。

    “齐皇陛下怎么来了?”

    祁自缘将那本册子自袖中取出,转手递与她。

    “太后那日落在殿中的东西……朕替太后收着了。”

    陈晚荣接过,顺手翻了几下,随后笑道:“巧了,本宫还道怎么四处寻不见这册子,还有劳陛下亲自跑这一趟,怎么不叫个宫……”

    “不巧。”他却是沉声开口,打断了她未完的半句,“朕来此还有旁的公事,须得亲自同太后说。”

    ……

    虽说是谈公事,可随意聊上一二,却迟迟套不出什么要紧事后,陈晚荣心下自然明了,他来此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倒也没拂了他的面子,悠然地就陪着他,在这园中散起步来。

    这么多日与祁自缘共处,她早已习惯了将他的注目视若无物,闲庭信步时,也只将视线放在午后这片园子里,静赏着四处风光。

    大约是那面花墙种的最早,再次行经时,上头的花已凋零大半,唯余一些藤蔓,和稀稀落落几朵还开在其中。

    陈晚荣仰头,忽见略高一些的地方,竟还攒了一朵玫瑰,此时花瓣尽情地舒展着,瞧着开得竟比墙面上任何一朵都要更艳些。

    她不由驻足,踮了下脚准备去够,旋即反应过来那人还站在身旁,正欲收手——

    腕间忽被一阵力道制住,沉水香的气息也顺着那道广袖带起的风,一层一层自她身后压上来,很快便将人困住,笼进了他与花墙之间。

    背后就是他温热的胸膛,陈晚荣一惊,踮起的脚跟落地不稳,身子向后一仰,正好跌入他怀中。

    他抬手在她腰间一扶,一手仍维持半揽着她的姿势,另一手已伸高了些,将那朵开得最好的玫瑰给折了下来。

    覆在她腰部的手一松,他也往后退了些,垂眸望向手中玫瑰。

    正猜不透他意欲何为时,祁自缘忽然伸手,将玫瑰的长茎折去大半,仅余的几根利刺,也被他悉心逐一拔去。

    有尖锐的刺划过皮肤,留下浅浅血痕,他亦无暇去顾,只将那朵玫瑰处理干净时,才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玄色的衣袖随之抬起,那朵安放在他掌心的玫瑰,也离她愈来愈近。

    玫瑰开得灼目,可他的手伸过来的一瞬,指尖上那一点殷红,还是不期然落入眸中。

    心口蓦地一揪。本欲偏头的动作,也因了那滴血珠,生生止在了半空。

    身体也立在了原处,任由他携着那朵花临近。

    四下静得出奇,只听得风过花墙,落下簌簌轻响。

    那朵玫瑰轻轻别入她右耳鬓发时,有一缕发丝也缠上了他的指节。

    他一顿,拨开那缕发的动作,也比先前要慢上许多,似是怕扯疼了她。

    他的指尖烫得厉害,掠过她耳廓时,一缕细小的酥麻也自那一点皮肤漫开,沿着耳根一路烧了下去。

    待那阵热意稍稍退去,祁自缘终于收回手,目光在她鬓旁的那朵玫瑰静静流转一瞬,忽而笑了。

    一种可称之为柔软的情绪,也逐渐从他眸底漫了上来。

    “你……”

    他先是用齐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见她不解地望过来,才意识到她没听明白,便又开口,用大宁语,将那句话重新转述了一遍。

    “你……比花好看。”

    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好看”一词钻入她耳中时,也似变作只雏鸟,用翼下柔软的稚羽,在她心头轻轻拱了一下。

    那一拱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镇定,各种避重就轻的话在喉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择了真心实意的一句。

    陈晚荣抬手扶了扶鬓旁的玫瑰,头回认真迎上他的视线。

    墨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玫瑰与她的影子。

    她冲他微微一笑。

    “陛下的大宁话又进步了。”

    ……

    再回到殿中时,陈晚荣坐于案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铜镜,很容易又看见了鬓旁那朵玫瑰。

    她抬手碰了碰,花瓣软得像丝,茎上的每一根刺,也被他仔仔细细全掐干净了。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要做?

    一瞬的松动闪过脑海,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摇了摇头。

    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倘若她再不狠下心来拒绝,他就会一直这样:空着后宫,远赴大宁,学大宁话,为她种花。一年一年,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

    这不是他的错,是她的,是她从未给过他一个足够决绝的答案,这才让他还怀抱着希望,残余着念想。

    而这对他,对自己,都不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事,她已对他生出些心疼,这让她恐惧,也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远非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他不该再这样下去,而她,也不想再这样心疼他了。

    陈晚荣将花从鬓旁取下,翻转花茎,看着那些被指甲掐断的刺根,那滴指尖上的血珠,恍惚间又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她闭上双目,深吸口气。

    既然先前那些都劝不退他,那她也只能让自己成为那根刺,亲自对他下手了。